第1684章 树下了断(1/3)
证圣元年正月十七,未时三刻。
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苍白,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劫后余生的神都宫阙之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已被更凛冽的寒风冲淡些许,但无形的压抑感却如同铅云,沉甸甸地笼罩着皇城每一个角落。往日本该有些许官吏、宫人往来的宫道,今日显得格外冷清空旷,只有远处金吾卫巡弋的整齐脚步声,规律得近乎刻板,反而更添寂静。
薛怀义独自走在通往瑶光殿的偏僻宫道上。他换下了昨日那身华丽到扎眼的紫金袈裟,穿着一身相对“朴素”些的紫色圆领常服——这依旧是他国公身份的标志。衣服是新换的,浆洗得挺括,甚至还熏了淡淡的檀香,试图掩盖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惶恐与烟尘气。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不复往日乘御马、前呼后拥时的嚣张沉稳。眼神时而空洞地望向远处明堂方向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废墟,时而急促地扫视四周,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与最后希冀的灼热。
传话的内侍他认得,确实是陛下身边一个能递得上话的旧人,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同情。话也说得含糊却足够诱人:“陛下震怒非常……然念及旧日种种,总需给薛师一个当面陈情的机会……午后瑶光殿后园僻静,陛下或会抽空一见……薛师务必独自前往,莫要声张。”
独自前往。僻静处。陈情的机会。
每一个词,都敲打在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上。是陷阱吗?这个念头不是没闪过,但立刻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和残存的幻想压了下去。陛下若真要杀他,何须如此麻烦?一道旨意,甚至只需一个眼神,金吾卫就能冲进白马寺。既然还愿意见,哪怕只是“或会”,哪怕是在僻静之处私下相见,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火灾可以推说是天灾意外,或是有奸人陷害(他甚至连替罪羊都想好了几个名字),他还可以痛哭流涕地忏悔,可以搬出往日监造明堂、宣扬《大云经》的功劳……陛下是念旧情的人,当年他那么多次放肆,不都安然度过了吗?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理了理并无线尘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找回些许昔日的体面。手指触碰到光滑冰凉的绸缎面料,又让他想起这身国公袍服所代表的荣耀。这一切,不会就这么完了的。他薛怀义,岂是那些说弃就弃的寻常佞幸可比?
瑶光殿的檐角已在不远处露出。殿宇本身规模不大,此刻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寂。后园的院墙有些斑驳,园门虚掩着。四周果然僻静,除了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听不到任何人声。这寂静本该让人不安,但在薛怀义此刻听来,却成了“私下召见”的最佳佐证。陛下果然不欲人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园门。
园内景象与他想象的“皇家园林”颇有差距。树木多是有些年岁的槐、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假山石料普通,苔痕斑驳,角落里堆积着一些未曾清理的落叶和断枝,显得有几分荒疏。正中有一株格外高大的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虽值冬日无叶,但那虬结盘绕的枝干依然显得颇有气势,树下是一片不大的空地。
园内空无一人。
薛怀义的心提了起来,脚步停在门口,再次环顾。是来早了?还是……地方不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