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碎棋与葡萄冰(2/3)
“出去。”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
火麟飞愣了一下,看着叶承泽挺直却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撇撇嘴,有些委屈,又有些莫名,咕哝了一句“又怎么了”,还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重归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闷。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叶承泽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膝弯传来微微的酸涩感。他缓缓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还摊开着方才议事的卷宗,苏子清那番关于“赤子之心”、“明心见性”的言论似乎还在耳边,混合着火麟飞那句无心之问“你家里有没有弟弟”。
他提笔,想批注什么,笔尖却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墨汁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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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莽夫?
或许都是。火麟飞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坦荡、无所顾忌的热情、横冲直撞的生命力,在苏子清那样渴望亲情慰藉的文人眼中,是珍贵的“赤子之心”;在他这样深陷权谋泥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的皇子眼中,又何尝不是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莽夫”行径?
而他,甚至无法像苏子清那样,坦然表达欣赏或怀念。他只能压抑,只能疏离,只能用“莽夫”这样刻薄的字眼,去划清界限,去提醒自己,也提醒旁人——这团火再亮再暖,也不属于这幽暗的宫廷,不属于他叶承泽早已注定的人生棋盘。
棋子。他,他的兄弟们,那些门客,这朝堂上下的每一个人,都是父皇棋盘上的棋子。有用的,留;无用的,或可能碍事的,弃。何来兄弟亲情?何来赤子之心?不过是可笑的自欺与奢望。
胸口闷得发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他丢开笔,唤人进来。
“取酒来。”他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要烈的。”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叶承泽没有回寝殿,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去了府中最偏僻的东跨院。这里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至,唯有一间小小的暖阁还算整洁。他命人送了酒来,是最烈的“烧春”,然后便将自己关在里面。
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他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背靠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旧书架,一坛“烧春”搁在脚边,手里攥着一个粗糙的陶碗。
一碗接一碗。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灼食道,落入胃袋,腾起一股灼热,却怎么也暖不到四肢百骸,暖不到那冰封的心口。酒意渐渐上涌,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似乎有无数声音在嗡嗡作响——父皇冷淡的训示,太子绵里藏针的笑语,谋士们精密却冰冷的分析,还有……火麟飞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和那句“你家里有没有弟弟”。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在空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又灌下一碗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都是棋子。精致的,粗糙的,有用的,无用的……摆布在巨大的棋盘上,生死荣辱,皆不由己。他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皇子,一个聪慧的臣子,一个无害的兄弟,一个可以被用来制衡太子的“磨刀石”……可然后呢?父皇龙体康健,太子地位稳固,他这块磨刀石,最终会被磨平、被丢弃,还是……在某一次激烈的摩擦中,粉身碎骨?
不知道。前途一片迷雾,脚下尽是悬崖。
酒坛渐空,神智在清醒与迷醉的边缘浮沉。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对这一切的厌倦。厌倦伪装,厌倦算计,厌倦这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棋局。
就在他视线彻底模糊前,暖阁那扇并不牢固的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了。
月光泄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带着夏夜微热的空气和一丝……焦糖的甜香?
火麟飞皱着眉站在门口,手里居然还端着个托盘。他先是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昏暗,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靠着书架、浑身酒气、眼神涣散的叶承泽。
“我就知道!”火麟飞几步跨进来,把托盘往旁边满是灰尘的小几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走到叶承泽面前,蹲下身,凑近了看他,“谢必安说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还不让人跟。搞什么?学人家借酒浇愁?”
叶承泽迟缓地抬起眼皮,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这张写满不高兴的脸。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又伸手去摸脚边的酒坛。
火麟飞动作更快,一把将酒坛捞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么烈的酒?你喝多少了?”他晃了晃坛子,里面只剩下浅浅一个底。
叶承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迷蒙,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和……一丝茫然。
火麟飞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又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拎起酒坛,仰头,将坛中残酒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烈酒入喉,像吞下一道火线,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出来。“靠……什么玩意儿这么辣!”他龇牙咧嘴,把空酒坛子随手丢到一边,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
然后,他也一屁股在叶承泽旁边坐下,毫不嫌弃地上的灰尘。两人肩挨着肩,挤在旧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一个人喝闷酒,最没意思了。”火麟飞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声音还带着点呛咳后的沙哑,“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啊!憋着能憋出花来?”
叶承泽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微微侧过头,额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苍白的额角,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喃喃道:“说了……又有何用?皆是棋子……命数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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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化不开的疲惫,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棋子?”火麟飞耳朵尖,捕捉到了这个词。他想起白天书房里叶承泽那句冰冷的“莽夫”,又想起更早之前自己那句无心却尖锐的“磨刀石”。原来他一直记着,一直……压在心底。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说不清的心疼猛地窜上来。火麟飞一把抓住叶承泽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脸面对自己。月光下,叶承泽的眼睛湿漉漉的,不再是平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潭,而是蒙着一层脆弱的水光,像是冰层下终于渗出的、真实的情绪。
“看着我,阿泽!”火麟飞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什么狗屁棋子!什么命数!谁规定的?你爹?这破世道?”
他盯着叶承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冰面上:
“是棋子,就跳出去!”
“跳不出去,就把棋盘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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