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韵茶楼与七少爷的鸡飞狗跳(3/3)
“哎哟哟!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太太!实在是对不住!惊着您了!都是我这伙计手脚笨!该打!该打!”他几步抢到女客面前,掏出一方雪白崭新的手帕,作势要去擦拭那旗袍上的茶渍,动作却停在半空,显得既关切又不敢贸然触碰,“您快看看,烫着没?这……这料子……哎呀!”他痛心疾首地咂嘴,仿佛那茶渍是泼在了自己心尖上。
女客被他这一连串的赔罪和那副感同身受的痛惜表情弄得火气消了三分,但依旧气恼:“周老板!你看看!这像什么话!我这刚上身……”
“是是是!您消消气!千万消消气!”周松砚连连作揖,语气斩钉截铁,“这旗袍,我松韵楼包赔!按最好的料子、最好的裁缝给您重做一件!今儿这茶钱点心钱全免!另外,再奉上小店秘制的‘清心莲子羹’三盅,给您压惊!您看成不成?”他语速极快,态度诚恳得近乎卑微,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片,尤其是托盘底部的边缘——那里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茶渍的油亮痕迹。
女客被他这豪爽的赔偿堵住了嘴,又看周松砚态度实在到位,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周老板,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伙计!毛手毛脚的!吓死个人!”
“一定!一定!回头我就扣他半年工钱!让他长记性!”周松砚赔着笑,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黑瞎子,脸瞬间一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黑小七!还杵着当木头桩子呢?眼睛长头顶上了?赶紧给我滚去后头!别在这儿碍太太的眼!” 他眼神凌厉,狠狠剜了黑瞎子一眼,那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只有黑瞎子能捕捉到的、冰冷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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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接触到那目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也顾不上辩解什么“绊脚”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背影狼狈不堪。
“太太,您这边请,我给您换个清静雅座,再重新上茶……”周松砚引着女客离开这片狼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殷勤热络的笑容,仿佛刚才那雷霆震怒的老板只是众人的错觉。他招呼着其他伙计收拾残局,安抚受惊的客人,声音洪亮,调度有方,瞬间将混乱平息下去。
茶楼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喧嚣,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直到夕阳的金辉染红了窗棂,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满桌的瓜子壳和冷掉的茶根。松韵茶楼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伙计们收拾桌椅板凳的碰撞声。
后院柴房边堆着高高的劈好的木柴。黑瞎子挥着斧子,一下一下地劈着最后几根碗口粗的硬木,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短褂,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动作带着点发泄的狠劲,木屑飞溅。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黑瞎子没回头,斧子狠狠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劈得挺带劲。”周松砚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柴堆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飘着油花的、炖得稀烂的萝卜,上面盖着几块肥多瘦少的红烧肉和两个白面馒头。
他把碗往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木墩子上一放:“吃吧。刘婶儿大发慈悲,给你留的。省得你半夜又去厨房摸黑,再打翻一摞盘子。”
黑瞎子停下动作,拄着斧柄,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周松砚。汗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往下淌,滑过脖颈,没入衣领。他没看那碗肉,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松砚脸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油滑和谄媚,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老板,”他开口,声音因为用力劈柴而有些沙哑,“楼梯口……真有人绊我。”他盯着周松砚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里看出点什么,“是阿贵。我看见他的脚收回去。”
周松砚脸上没什么表情,黄昏的光线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慢条斯理地卷着自己竹青长衫的袖口,露出底下那截绣着卷云纹的内衬,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一件艺术品。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然后呢?”
黑瞎子被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了一下,梗着脖子:“然后?然后您就扣我工钱!骂我眼瞎!”
周松砚终于抬眼看他,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拿起木墩子上一个干净的馒头,掰下一小块,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着。
“黑小七,”他咽下馒头,声音不高,在傍晚寂静的后院里却格外清晰,“在这松韵茶楼里,眼瞎,顶多泼人一身茶,摔几个碗碟,赔点钱,挨顿骂。”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向黑瞎子,“可要是心瞎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那丢的,可就不止是饭碗了。”
他不再看黑瞎子瞬间僵住的表情,转身,竹青色的长衫下摆在暮色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碗洗干净再还厨房。明天早点起,去码头接新到的君山银针,三十斤。再摔了,”周松砚的声音随着他的背影飘来,平淡依旧,却重若千钧,“你就把自己劈了当柴烧吧。”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通往前面茶楼的门洞阴影里。
黑瞎子站在原地,汗水凉了,黏在背上,激起一阵寒意。他低头,看着木墩子上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肉和馒头。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那油亮的肉块上,竟显出几分冰冷。
他慢慢走过去,端起碗,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咀嚼着。腮帮子鼓动,眼神却死死盯着周松砚消失的方向,那里面翻滚着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更深的东西。
后院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柴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晕,和黑瞎子用力咀嚼吞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