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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定数十一(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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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悰苦笑:“若说远客,确有一个外甥从蜀中来,是求官的。可那孩子木讷少言,怎会是异人?”

“木讷少言?”李德裕眼睛一亮,“正是了!明日可否请来一见?”

当夜,杜悰唤来外甥说明缘由。烛光下,年轻人静静听完,只问:“李相何以知我?”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杜悰看着他,“你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杜明远沉默片刻:“明日见了李相,叔父自会知晓。”

中书省后堂,炉香袅袅。

李德裕仔细端详眼前的青年。确实普通,寻常的眉眼,寻常的举止,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份过分的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真的如古井无波。

小主,

“听说你能知未来?”李德裕开门见山。

杜明远躬身:“不敢称知未来,只是偶尔能见些定数。”

“那你看我如何?”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在李德裕脸上停留片刻,又轻轻移开。“太尉位极人臣,富贵已极,何必再问前程?”他的声音平稳,“凡尘琐事尚有定分,何况功名爵禄?”

李德裕笑了:“既如此,你可愿展示一二?”

杜明远望向窗外。庭中一树海棠正结花苞,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菱格光影。

“明日午时三刻,”他缓缓道,“会有一白色兽类自南边越屋而来。随后有个穿紫衣、头扎总角的小童,年七岁,执一根五尺九节的竹竿,驱赶那兽,兽便向南而去。”他顿了顿,“小童并非贵府中人,大人可留心验证。”

李德裕与杜悰对视一眼。

“兽是何兽?童是何人?”

“天机不可尽言。”杜明远再次躬身,“晚辈告辞。”

第二日,杜悰早早来到李德裕府上。

两人在临南的书斋坐了,都不提昨日预言之事,只下棋品茶。但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得心不在焉,茶汤续了三回也未曾细品。

将近午时,李德裕忽然放下茶盏:“若不应验……”

话音未落,南边屋顶传来细微响动。

两人同时起身推窗。但见一道白影敏捷地跃过屋脊——是只通体雪白的猫,碧眼在阳光下如翡翠般闪烁。它轻盈地落在庭中假山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扎双角、身穿紫绸小褂的男童跑了进来,手中果然执着一根竹竿。那竹竿青翠修长,隐约可见竹节。

“咪咪!回来!”童声清脆。

白猫闻声,纵身又跃上南墙,转瞬消失不见。小童跺了跺脚,也跟着跑了出去。

从白猫现身到小童离去,不过半盏茶工夫。

杜悰怔在窗前。李德裕已唤来管家:“追那孩子回来,客气些。”

不多时,小童被领到书斋,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竿,小脸上有些惶恐。李德裕温言问:“你几岁了?”

“七岁。”童音清脆。

“这竹竿哪里来的?”

“阿爷昨日新削的,给我玩耍。”

李德裕接过竹竿细看。管家取来尺子一量:正好五尺。再数竹节:一、二、三……九节,不多不少。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府上侍卫陈三。”小童答道,“我们住府外西巷。”

杜悰深吸一口气。一切都如预言所说:白色兽类是猫,小童七岁,紫衣,竹竿五尺九节,且非府内之人。

李德裕赏了小童些糖果,让人送他回去。书房里重归寂静,炉香已冷。

“杜公,”良久,李德裕缓缓开口,“你这外甥,不可轻慢了。”

当夜,杜悰在书房独坐。

杜明远轻轻叩门进来,为他换了盏热茶。

“今日之事……”杜悰不知如何开口。

“叔父可是想问,我如何能知?”年轻人放下茶壶,“其实我也不知。只是那日看见李相,这些画面便自然浮现眼前,如见昨日之事般清晰。”

“那你的前程呢?可能自观?”

杜明远笑了,烛光里那笑容竟有几分通透:“叔父,我能见他人定数,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的。这大概便是天意——若人皆知自己前程,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他顿了顿:“就像今日那猫与童子,猫不知会被驱赶,童子不知自己在验证预言。他们只是依着本性生活,反倒成全了一场天机。”

杜悰心中震动。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外甥,忽然明白李德裕所说的“异人”异在何处——不是异能,而是异识。

杜明远最终没有留在长安。

春深时,他辞别杜悰:“晚辈该回蜀中了。”

“不谋前程了?”

“前程自有前程处。”青年行礼,“这些日子见长安繁华,见相府深幽,反觉蜀中青山绿水,才是归宿。”

杜悰没有强留,赠他足够盘缠。送别那日,灞桥柳色已浓。杜明远忽然说:“叔父放心,李相与您,还有十二年同朝缘分。”

“之后呢?”

年轻人翻身上马,在晨光里回头一笑:“之后,各人有各人的江山。”

马鞭轻响,青衫渐远。杜悰立在桥头,忽然想起那日书房对话。是啊,若一切前知,生有何趣?正是这未知中的探寻,已知中的从容,才织就了人间百态。

那只白猫不知自己是一场预言的注脚,那小童不知自己手握天机的尺规,杜明远能见他人定数却不见自己前程——这或许正是命运最慈悲的安排。世间事,大小皆有定分,但“定分”二字,并非禁锢的枷锁,而是舞台的边界。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窥破所有帷幕,而在于知晓有帷幕存在后,依然全心演绎自己的角色。就像明知戏本已定,好演员依旧会为每一句台词倾注真情。人生这场戏,既定的是轮廓,未定的是演法;可知的是终局,不可知的是途中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选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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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者从容,看不破者用力,各得其所,各成其景。这或许就是杜明远留给长安的箴言:在定数中活出变数,在可知里珍惜未知,方不负这趟只能前行不能重来的旅程。

10、石雄

晚唐年间,徐州军营里有两个响当当的名字——石雄与康诜。

二人皆是节度使王智兴麾下的首校,一身武艺卓绝,带兵作战更是勇猛果敢,在军中威望日盛。可树大招风,王智兴虽是一方统帅,心眼却小得像针尖,看着石雄、康诜的声望越来越高,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怕这两人功高盖主,将来会动摇自己的地位。

怒火中烧的王智兴,最终还是动了歪心思。他一纸奏折递到朝廷,表面上夸赞二人治军严谨、沉稳可靠,暗地里却借着“论功行赏”的由头,给他们封了个“本官”的虚职,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其中,石雄被调去许州,当了个空有头衔、毫无实权的司马。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从叱咤风云的军营首校,变成无所事事的闲散司马,石雄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却也只能认命。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许州蹉跎到老,可命运的转机,往往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没过多久,朝廷一纸调令下来,石雄被任命为石州刺史。虽说石州地处偏远,好歹是一方父母官,手里总算有了些实权。

就在石雄赴任石州后不久,一个名叫李弘约的人,正站在石州城外,踟蹰不前。

李弘约和石雄早有渊源。当年石雄在许州任司马时,手头拮据,曾向李弘约借过一笔钱。这些年,李弘约家境败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思来想去,才下定决心来石州找石雄讨还旧债。

可走到石州地界,李弘约却犯了怵。他听说石雄如今已是刺史大人,位高权重,万一对方翻脸不认人,或是恼羞成怒,自己岂不是自讨苦吃?

进退两难之际,李弘约瞧见路边有一座乡间神祠,香火还算旺盛,来往百姓都说祠里的神明极为灵验。走投无路的他,索性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走进祠中,对着神像焚香叩拜,将自己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求神明能指条明路。

焚香祷告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负责祠中祝祷的巫祝父子,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般,声音变得粗哑怪异,竟自称是神明降世。

巫祝对着惊慌失措的李弘约喝道:“取纸笔来!”

李弘约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找来纸笔。可那巫祝父子目不识丁,根本不会写字,只能又喊来一个路过的村童,由他们口授,让村童执笔记录。

只听巫祝高声道:“石刺史此番赴任,不久之后,必有朝中重臣慧眼识珠,将他破格提拔。他日他必能凭一身武艺立下赫赫战功,官至河阳、凤翔两镇节度使。只是升迁途中,会有一个官职未能得偿所愿,此事切记要守口如瓶,万万不可让外人知晓!”

李弘约将信将疑地拿着这份“神谕”,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拜见石雄。他本以为会碰一鼻子灰,没想到石雄见到他,非但没有半分官威,反而十分热情,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待李弘约把神祠奇遇和巫祝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完,石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郁气,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握着李弘约的手,朗声笑道:“若真如神明所言,他日我石雄飞黄腾达,必不忘今日之情!”

说也奇怪,没过多久,潞州节度使刘从谏公然反叛,拥兵自重,搅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平叛人选。

就在此时,宰相李德裕站了出来。李德裕素有识人之明,早就听闻石雄骁勇善战,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他力排众议,向朝廷举荐石雄,让他挂帅出征,讨伐刘从谏。

蛰伏多年的石雄,终于等到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他披挂上马,率领大军奔赴前线。战场上的石雄,宛如猛虎下山,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敌军的防线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他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一举夺下了叛军的咽喉要地——天井关。

捷报传回京城,满朝震动。石雄凭借这一场大胜,一战成名,从此踏上了建功立业的快车道。

后来的日子里,石雄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战功,果真如神谕所言,先后出任河阳、凤翔节度使,成为晚唐时期威震一方的名将。

人生在世,总有潮起潮落,难免会有陷入低谷、壮志难酬的时候。但困境从来不是绝境,一时的失意,不过是命运给我们的考验。只要守住心中的信念,不放弃、不沉沦,默默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终能乘风破浪,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像石雄,纵使被排挤、被打压,却从未磨灭心中的壮志,最终凭借一身本领,在乱世之中闯出了一片天地。这世间从没有白费的努力,每一份坚守,都是在为未来的高光时刻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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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贾岛

元和年间的长安城,秋意总比别处来得凌厉。西风从终南山直扑下来,卷得满城黄叶如金蝶乱舞。就在这萧瑟时节,一个瘦削身影常跨着毛驴,缓缓行过天街。

那人便是贾岛。

驴背上的他总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宽大布袍被风鼓起,像只随时要飞走的灰鹤。时人皆知,这贾浪仙作诗与旁人不同——元稹白居易的诗浅白如话,偏他独辟蹊径,专拣冷僻字眼,炼峭拔诗句,仿佛故意要在这浮华世道里,立一座孤峭的山。

这日午后,贾岛又骑驴上了天街。

秋风正紧,道旁槐树哗哗作响,枯叶成阵扑向人间。车马喧嚣,行人攘攘,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漫天飞舞的黄叶出神。

“落叶……落叶满长安。”他忽然吟出一句,眼睛亮了。

好句!可下句呢?

毛驴不知主人心事,依旧踱着步子。贾岛却僵在驴背上,眉头锁成死结。落叶满长安,然后呢?该接什么才能配得上这般苍茫气象?

“秋风生渭水?”“暮色掩秦关?”他喃喃自语,又连连摇头。太俗,太浅,配不上。

他就这样横在了天街中央。

后方传来鸣锣开道声。百姓纷纷避让,唯贾岛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半句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如困兽寻不到出口。

“前方何人挡道?!”差役厉喝。

贾岛恍若未闻,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书写无形的诗句。

轿帘掀起,京兆尹刘栖楚探出身来。这位以严苛着称的官员正要发怒,却见挡路者布衣素履,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落叶满长安……落叶满长安……”

“拿下!”刘栖楚拂袖。

差役一拥而上时,贾岛突然抬头,眼中迸出光来:“有了!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是了是了,该是‘秋风生渭水’!”

他竟在笑,全然不顾已被扭住双臂。

京兆府大牢里,贾岛度过了此生最漫长的一夜。

石室阴冷,唯高处小窗漏进寸许月光。他蜷在草席上,起初还有些后怕,可想着想着,心思又飘回那两句诗上。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他轻声吟吟,忽然觉得不对。

太工整了,工整得没了魂。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景象虽阔大,却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

露尽时,他忽然坐起身。

是苦楚。是求不得。是这漫天落叶般无着无落的漂泊感!

贾岛摸索着从怀中掏出半截炭笔——那是他随身带着记诗句的——就着微光,在墙壁上写道: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凝望片刻,他在这行字下又添一句: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不对,还是不对。他涂掉了,重新写: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笔尖忽然顿住。月光移过小窗,照亮了他恍然的脸。

不是秋风渭水。该是秋风吹渭水么?不,该是……西风吹渭水!西风更峭,更厉,更合这长安的秋,合这漂泊的命!

他颤抖着写下终句: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晨光熹微时,狱卒开门放人。刘栖楚终究惜才,只关他一夜以示惩戒。贾岛走出牢门,怀中揣着那面写满诗句的墙壁——他悄悄撕下了那片墙皮。

经此一事,贾岛诗名愈盛,人却愈痴。

他可以在僧房推敲“僧敲月下门”用“推”还是“敲”,恍惚间冲撞韩愈仪仗;可以在闹市忽得佳句,当街手舞足蹈。世人说他疯,说他怪,他却只活在诗的世界里,那才是他真正的长安。

多年后,武宗皇帝驾临定水精舍。

寺中众僧皆恭敬垂首,唯贾岛立于廊下,兀自琢磨新得的诗句。皇帝走过他身旁,他竟浑然不觉,反而皱眉摇头,喃喃道:“还是不妥……”

左右色变。当今天子面前,何人敢如此怠慢?

武宗却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瘦削诗人:“卿所思何事?”

贾岛这才抬头,见是天子,也只是躬身一礼:“回陛下,在想‘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二句,该用‘潭底’还是‘潭影’,‘树边’还是‘树前’。”

皇帝失笑:“卿眼中只有诗么?”

“臣眼中万物皆可入诗。”贾岛答得坦然,“陛下此刻立于秋光中,便是‘龙衮映黄叶,天颜沐金风’。”

这话说得直白,却自有一派天真。武宗大笑而去,并未怪罪。

然而帝王之心,终是难测。

不久后宫中传出旨意:贾岛恃才放旷,不宜在京,授长江县尉,即日赴任。

消息传来时,贾岛正在院里扫落叶。他放下扫帚,静静听完诏书,只说:“长江县……听说那边竹子甚好。”

他就这样离开了长安,离开了他吟过“落叶满长安”的天街,离开了他推敲“僧敲月下门”的僧院。南行路上,他依旧骑驴,依旧吟诗,仿佛不是被贬,只是换了个地方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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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县任上三年,他写“长江人钓月,旷野火烧风”;迁普州司仓参军后,他写“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官越做越小,诗越写越精,人越活越淡。

临终那个秋天,普州下着冷雨。贾岛卧在榻上,忽然对弟子说:“拿纸笔来。”

手已颤得握不住笔,他口述,弟子代书: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写罢,他望向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如诉。

“可惜……”他轻声说,“再也看不到长安的落叶了。”

贾岛不知道,他死后诗名日盛。不知道后世会有“郊寒岛瘦”之说,将他与孟郊并称。不知道他那句“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会被传唱千年。

他只知道一件事:此生为诗而来,为诗而活,最终在诗里找到了归宿。

那个曾经横截天街的痴人,那个冲撞帝王的狂生,其实比谁都纯粹。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推敲二字;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盛唐的秋意。

世人笑贾岛痴,嫌他僻,嫌他为了一个字茶饭不思、冲撞权贵。可正是这份痴,让他在浮华世间守住了诗歌最本真的样子——不是讨好谁的浅唱,不是卖弄才情的巧技,而是将生命熬成墨、将魂魄铸成字的赤诚。

人生在世,能找到一件值得痴迷的事,何其有幸。贾岛的痴,痴得纯粹,痴得彻底,痴到忘了荣辱得失,只记得“西风渭水”要比“秋风渭水”多三分峭拔。这份痴,让他活成了诗本身。

我们或许不必学他横截天街的狂放,但该学他那份专注——在人人追逐浮名的时代,敢于为一字一句倾注全部心神;在万事讲究实用的世间,坚信那些“无用”的吟哦自有千金不换的价值。因为人这一生,终要有些痴念,才不辜负来这人间一趟。

12、崔洁:长安偶遇鲜鱼,预言竟成席间惊喜

晚唐长安的春日,暖风拂过朱雀大街,将柳丝吹得轻摇。太府卿崔洁闲着无事,约了同科进士陈彤一同前往城西寻访旧友。崔洁为官多年,性子沉稳务实,凡事讲求凭据,最不信那些未卜先知的话;而陈彤虽年纪轻轻,却总有些通透的见识,偶尔说些看似荒唐的预言,偏偏还能应验几分。

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一路闲话家常。行至半途,陈彤忽然笑着说道:“崔兄,今日咱们不必刻意寻亲,反倒会在裴令公亭,好好吃上一顿鲜美的生鱼片。”

崔洁闻言,当即摇头失笑,不以为然:“陈老弟又说胡话了。咱们此去是为了寻访故友,怎会无端去裴令公亭吃鱼?再说这春日里,鲜鱼本就难得,就算有,也未必能恰巧遇上会做生鱼片的人。”他嘴上反驳,心里却没太当真,只当是陈彤随口玩笑。

陈彤也不辩解,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两人不知不觉间穿过了天门街,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正走着,崔洁忽然被街边一个鱼摊吸引住了目光——那摊上摆着几尾鲜活的鲤鱼,鳞光闪闪,尾鳍还在轻轻摆动,一看便知是刚从河里捕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崔洁本就爱吃鱼,见了这般好的食材,顿时把陈彤方才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转头对陈彤说:“咱们寻访故友本就是闲事,不如先尝尝这鲜鱼?这么好的鱼,做成生鱼片再合适不过了。”

陈彤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附和:“崔兄说得是,这般鲜货确实难得。”

崔洁当即让随从掏钱,一口气买了十斤鲜鱼,掂着沉甸甸的鱼,又犯了难:“这鱼是买了,可咱们去哪儿处理烹饪?总不能在街边就地忙活吧?”

一旁的随从连忙说道:“大人,前面不远处就是裴令公亭,那里清净雅致,还有石桌石凳,正好适合小坐歇脚,处理鱼也方便。”

崔洁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想起了陈彤刚才的话,但此刻满心都是吃生鱼片的念头,也没深想,当即说道:“好,那就去裴令公亭!”他让人先去亭中打点,随后便和陈彤骑着马,带着鲜鱼往裴令公亭而去。

到了裴令公亭,两人下马登亭。这亭子建在一处高台上,四周绿树环绕,清风徐来,确实是个赏景小聚的好地方。崔洁刚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随从拎着的鲜鱼,忽然如梦初醒,猛地看向陈彤,脸上满是震惊:“陈老弟,你方才说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咱们当真要在裴令公亭吃生鱼片了!可……可谁会做生鱼片呢?这手艺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陈彤依旧气定神闲,笑着说道:“崔兄莫急,咱们只需借一套刀砧器具来,自然会有擅长此道的人前来相助。我猜,待会儿会有梨园第一部的乐人路过这里。”

崔洁将信将疑,让随从赶紧去附近的店家借刀砧。刚把器具摆好,就见远处走来三四名身着紫衣的男子,慢悠悠地来到亭中游览赏景。其中一人瞥见石桌上的鲜鱼,眼睛一亮,上前问道:“二位郎君,这鱼可真新鲜!你们是想做生鱼片吗?不瞒二位,我最擅长这门手艺,不如让我来为你们露一手?”

小主,

崔洁又惊又喜,连忙问道:“阁下是何人?竟还会做生鱼片?”

那人笑着回答:“我是梨园第一部的乐徒,平日里除了演奏乐曲,也酷爱做生鱼片,手艺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不算差。”其余几人见状,纷纷笑着告辞离去,只留下这人。

只见他挽起衣袖,接过刀具,手法娴熟地处理起鱼来。他先将鱼鳞刮净,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随后拿起薄如蝉翼的尖刀,凝神静气,手腕轻轻转动。刀锋划过鱼肉,一片片薄如纸片的生鱼片便落在盘中,纹理清晰,晶莹剔透,薄得能透光。

他又从随身的小囊里取出少许姜葱丝、芥末、醋等调料,一一摆好,笑着对崔洁和陈彤说:“二位郎君,请品尝!”

崔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拿起一片生鱼片,蘸了点调料送入口中,鱼肉的鲜嫩爽滑瞬间在舌尖化开,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满满的鲜香,配上调料的辛辣酸甜,滋味妙不可言。他连连赞叹:“好手艺!真是好手艺!这生鱼片,比我以往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味!”

陈彤也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崔洁惊叹的模样,缓缓说道:“崔兄,你看,有些事情看似巧合,实则自有其缘分。我并非能未卜先知,只是觉得春日里正是鱼鲜之时,裴令公亭又地处清幽,适合小聚,而梨园乐人多爱游山玩水,偶遇也不足为奇。”

崔洁细细思索,连连点头:“老弟说得有理。我向来不信这些所谓的预言,今日却亲身经历了这般奇妙的事。想来生活中许多看似不可思议的巧合,其实都是机缘巧合的汇聚,只是我们平日里太过执着于既定的计划,忽略了这些不期而遇的美好。”

两人在裴令公亭中,一边欣赏着春日美景,一边品尝着鲜美的生鱼片,相谈甚欢。原本计划中的寻访故友,反倒被这意外的惊喜所取代,却也收获了别样的乐趣。

临走时,崔洁望着裴令公亭外的春光,心中颇有感触。他想起自己往日里总是按部就班,凡事都要提前规划妥当,容不得半点偏差,却也因此错过了不少生活中的小确幸。而今日这场毫无预谋的生鱼片之宴,却成了他近期最难忘的经历。

其实,人生就像一场充满未知的旅程,我们不必事事都强求按计划进行。有时候,放下执念,顺其自然,那些不期而遇的巧合,那些突如其来的惊喜,反而会给我们带来别样的感动与收获。生活中的美好,往往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只要我们保持一颗开放的心,愿意接纳生活的馈赠,就总能在平淡的日子里,遇见意想不到的温暖与欢喜。就像崔洁与陈彤,本为寻友而来,却因一场意外的鲜鱼之遇,收获了一段难忘的时光,也领悟了顺应本心、享受当下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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