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淮扬暗流(3/3)
钱如意这才依言在你侧面的沙发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显拘谨。她亲自起身,从一旁小几上的红泥小火炉上提起始终温着的铜壶,为你斟了一杯香气清雅的雨前龙井,双手奉上。
“谢东家。” 她重新坐好,略一沉吟,便开始汇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对情况烂熟于胸,“回东家,淮扬分社自去岁秋末开业以来,承蒙东家方略指引与总会支持,加之淮扬地处漕运中枢,商贾云集,整体运营情况尚可,尤其近半年来,渐入正轨。”
“一楼日用百货,如棉布、肥皂、牙粉、铁锅、铁盆等,因物美价廉,深受本地普通市民、小商户乃至周边乡镇百姓欢迎,销量稳步上升,已初步打开局面,形成口碑。不少原先从本地布庄、杂货铺采买的百姓,逐渐转为我们的主顾。”
“二楼高端货品,如玻璃器皿、座钟、香水等,凭借其新奇、实用与一定的品质,亦成功吸引了本地盐商、士绅、官员阶层注意,成为他们彰显身份、往来馈赠的新选。虽销量不及日用品,但利润可观,且对提升‘新生居’在淮扬的品牌形象颇有助益。”
她顿了顿,脸上那精明干练的神色中,掺入了一丝清晰的凝重与无奈: “只是,生意做开了,难免触及他人利益,也遇到了一些……不小的麻烦。”
“哦?” 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示意她继续说。
钱如意微微吸了口气,道:“最主要的麻烦,来自本地两大帮派——‘四海漕帮’与‘淮盐帮’。”
“淮扬漕运,十之七八操于‘四海漕帮’之手。运河之上,船只调度、码头泊位、货物装卸、乃至沿途‘安保’,他们都有极大话语权。盐务更是被‘淮盐帮’及其背后的大小盐商把持,从盐场到盐栈,再到分销,铁板一块。我们供销社的货物,北来南下,多走海运。起初他们未曾在意,待我们销量日增,特别是我们的棉布、日用杂货,价格质量均优于他们控制下的一些作坊产品,冲击了相关市场后,便开始了。”
她语速加快,列举道:“先是暗中指使人,在我们供销社客流高峰时,派些地痞无赖在门口聚众滋事,或假装争抢打架,或散布流言,惊扰顾客。我们报官,往往人到事息,不了了之。接着,是威胁那些给我们供应本地土产、或从我们这里批发货物去零售的小商户,要么加收‘保护费’,要么勒令其不得再与我们交易。有些胆小的,确实被吓退了。更麻烦的是运河上,” 她眉头紧锁,“我们的货船,无论是从北边来的,还是我们采购本地货物北运的,在经过淮扬段时,常被无故刁难——泊位被占,装卸被拖延,甚至声称货物有违禁品要开箱彻查,损耗陡增。运费也被他们联手控制的船行,抬高了近两成。这些手段,不激烈,却如附骨之疽,令人烦不胜烦,成本大增。”
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你问:“官府何如?淮扬知府,不曾过问?”
钱如意闻言,露出一抹混合着讥诮与无奈的苦笑:“东家明鉴。淮扬知府张沃须,是两榜进士出身,在淮扬已连任两届,是个十足的老油子,最擅和光同尘,两边讨好。‘四海漕帮’与‘淮盐帮’,每年三节两寿,给府衙的‘冰敬’、‘炭敬’乃至直接的分润,是少不了的。帮中许多头面人物,与府衙的刑名、钱谷各曹,乃至三班衙役,都沾亲带故,盘根错节。我们虽是‘皇商’背景,有宫廷采办的招牌,但张知府只求任上平安,不出大乱子。对这些帮派的小动作,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示我们,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妨‘破财消灾’,彼此行个方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她详细说明漕帮、盐帮的刁难以及知府张沃须和稀泥的态度后,你沉吟片刻,问道:“你本是万金商会京城大掌柜钱多多的侄女,被派来新生居,也算是代表万金商会的诚意。以你的见识和背后的关系,对这些地头蛇,就真没办法?”
钱如意听到你提起她的来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东家对一切了如指掌。她态度更为恭谨,苦笑道:“东家明鉴。正因属下有这个身份,才更需谨言慎行,避免将商会与新生居的合作关系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淮扬情况盘根错节,张知府只想稳坐钓鱼台。属下代表的不仅是新生居,也关乎万金商会的脸面,许多事,反而不能像普通江湖商号那样快意恩仇。总会的指示也是以稳为主,等待时机。” 她微微一顿,看向你,“如今东家亲至,属下便有了主心骨。”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你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你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运河航道图前,目光沿着代表运河的粗蓝线缓缓移动,仿佛在审视着这片水系交织、利益纠缠的土地。你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封湖面下的森然寒意:“地头蛇……”
你转过身,看着钱如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盘踞沟渠,自以为可称王称霸,却不知江河奔流,自有其道。时代变了,钱主事。”
“他们以为,靠着几条破船、几把砍刀、一点银钱,勾结几个蠹吏,就能垄断漕运,钳制盐利,甚至对新生的力量敲骨吸髓?”
你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错了。大错特错。”
“是时候,让这些活在旧日迷梦里的‘地头蛇’们,清醒一下了。”
“让他们看清楚,也记牢了——”
你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重锤,敲在钱如意的心上,也仿佛预示着这座繁华之城即将到来的风暴:
“在这片大周的土地上,究竟谁,才配决定游戏规则。谁,才是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