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珍珠（八）（2/3）

2010年，他们夫妻二人前往日本与儿子宋赞团聚。在横滨居住期间，优越的物质条件并没有让宋远征感到舒心。小孙子嘲笑他方言太重，他在超市买不到喜欢吃的黄鱼，更让他难受的是，横滨的气候和环境与家乡大不相同，潮湿闷热的天气让他浑身不自在。走在横滨的街道上，周围陌生的建筑和语言，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宋赞教他的日语“阿里咖多”被他说成“啊你个头”，把便利店店员鞠躬的弧度凝固在尴尬的45度。他说起日语怎么也发不准音，舌头像是打了结，每次说出来都变了味，惹得小孙子在一旁咯咯直笑。还有“ありがとう（谢谢）”，那拗口的发音让他反复练习了无数遍，可一到实际运用时，还是会紧张得说错。更别提那些复杂的语法和禁语了。

有一次，他在公园里看到一群老人聚在一起下棋，那场景像极了家乡的老人在树下对弈，他忍不住凑过去，却发现他们说的规则和家乡完全不同。宋远征只能默默转身离开，心中满是落寞。

横滨的冬天潮湿阴冷。宋赞的公寓里飘着味噌汤的气味，墙上挂着雅子家族的神社绘马。六岁的孙子健太躲在母亲身后，警惕地望着说中文的祖父母。

宋远征那个别扭啊，怎么孙子的名字变成健太了，不是叫宋建吗？林秀珍反复提醒他，让他别多嘴，他忍了又忍才憋住没问。

味噌汤的热气在玻璃上画出朦胧的富士山，宋远征的筷子悬在半空，像迷失在东京湾的桅杆。孙子藏在和服袖口后的眼睛，是两粒陌生的黑珍珠。

爸，体检报告怎么回事？第三天早晨，宋赞在玄关拦住父亲，手里捏着从行李掉出的病历本。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的诊断结论像枚鱼雷，在狭小的空间里引爆沉默。

用不着你管。宋远征用日语回答，这是他在儿子面前最后的尊严。他开始反抗儿子，跟儿子作对。更有甚者，他在医院里把药片藏在舌底，等护士走开就把药片吐进盆栽里。

冲突爆发在除夕夜。当宋赞宣布要改日本名字时，宋远征掀翻了矮桌。我参加对越海战时你还在吃奶！现在要当日本人？清酒在地板上漫延，映出扭曲的倒影。

宋赞的内心在两个国家之间撕扯，他犹豫再三终于说出:“公司的高层建议我改个日本名，否则晋升无望。”

林秀珍赶紧上前拉住宋远征，“老宋，消消气，赞赞也不容易。”

宋远征气得浑身发抖，“不容易？为了升职连自己的根都不要了！”

宋赞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爸，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在日本没有个日本名字，很难有发展。”

宋远征冷笑一声，“发展？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叫中国名，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说着，他转身回房收拾行李。林秀珍追上去，“老宋，你这是干啥？”

宋远征红着眼说：“我要回中国，这里不是我的家。”

林秀珍叹了口气，对宋赞说：“赞赞，你爸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忘本。”

宋远征望着窗外，想象着家乡的大海，此刻是否还是那般波涛汹涌。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迷雾中摸索的行者，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他怀念家乡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怀念邻里间那些热络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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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珍永远记得回国航班上丈夫的样子。他盯着舷窗外的云海，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莫尔斯电码——那是他们年轻时在船上的秘密游戏。但这次，他敲到一半就忘记了节奏。林秀珍耳边想起儿子的疑问:“你们这是把出国回国都当成游戏了吗？”

林秀珍理解儿子的苦楚，儿子没有错，老宋当然也没有错，只不过每个人的热爱不一样，每个人的恨也不会一样。那又何必苟同呢？做自己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