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躯与青芽(2/3)
无涯城。
混乱之域最后的堡垒,亡命徒与野心家的乐园,资源与罪恶的终极熔炉。这里没有凡人国度的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但也正因其绝对的混乱和“包容”(或者说,对一切罪恶的“无视”),成为了这片末日废土中,极少数还能维持一定“秩序”(哪怕是最黑暗、最野蛮的秩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此城深处地脉交汇的核心节点,天然的灵力屏障加上无数代修士(或魔头)加持、叠加、修补的庞大阵法网络,有效地削弱、过滤了外界弥漫的归墟湮灭余波和紊乱的法则气息。对于此刻的凌逍而言,如同污浊风暴中一个相对“安静”的避风港——虽然这个避风港本身也充斥着各种刺耳的噪音和污浊的气息。
“就这吧。”凌逍念头落定。
他不再留恋这片寂寥的深空,身影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
无涯城,东域,“三千弱水巷”。
这里是底层散修和无处容身者的聚集地,龙蛇混杂,污水横流。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劣质丹药炼制失败的刺鼻焦糊、廉价符箓燃烧后呛人的硫磺烟、浓重的汗臭、若有若无的、无法彻底洗刷的血腥气,以及某种从地下暗河深处渗上来的、带着铁锈和腐烂味道的阴湿水汽。狭窄的巷道如同巨大迷宫中的肠道,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拥挤的矮小石屋。许多石屋干脆就是依附着更古老、更高大但已完全废弃的遗迹墙壁潦草搭建而成,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坍塌,将里面的人活埋。
巷尾,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一堵布满滑腻青苔、爬满枯萎藤蔓的古老石墙。石墙底部,一道仅供一人侧身挤过的狭窄缝隙,通向一个不足丈许见方、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潮湿空间。这里原本可能是某个废弃地窖的入口,或是古老建筑倒塌后形成的三角空隙,如今被几块边缘腐朽的破烂木板和一张散发着浓重腥膻味的油腻兽皮潦草遮挡着,勉强算是个遮风(未必)挡雨(更未必)的容身之所,被张猛暂时称之为“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空间内,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层层叠叠补丁的灰布短褂的身影,正背对着入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蹲在地上。他的动作僵硬,尤其是整个右半身,肩膀处用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条层层缠绕,打着死结,紧紧贴着身体,仿佛右臂根本不存在。布条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与周围污浊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错觉般的嫩绿色光泽。
正是张猛。
他脸上覆盖着长途跋涉后刻下的深深风霜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两个窟窿。但那双原本只剩下绝望麻木的眼睛深处,此刻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如同烙印般的惊悸与深沉的困惑。
离开青石镇那片死地的过程,如同在无休止的噩梦中跋涉。怀中幼童小小的、早已冰冷的尸体,最终被他埋葬在一片未被灰白死域吞噬的、相对“完整”的背风山崖下。一个小小的土堆,一块歪斜的石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靠着什么,拖着这具几乎报废的残躯,穿过被大地震撕裂的、随时可能崩塌的幽深峡谷,绕过翻滚着致命气泡和灼热蒸汽的岩浆河,躲过那些因天地法则紊乱而彻底狂暴发疯、力量诡谲的妖兽……最终跌跌撞撞来到这座传说中的混乱之城的。
支撑他的,除了求生的本能,便是右肩断口处那……诡异莫名、让他日夜难安的东西。
那截嫩芽。
它没有像张猛恐惧的那样继续疯狂生长,反而在离开青石镇那片被归墟污染的死域后,其表面流淌的灰白光芒逐渐内敛、沉寂下去,只剩下那抹顽强到令人心悸的嫩绿生机。它如同一个寄生的活物,深深扎根在他断臂的血肉与骨骼深处,汲取着他本就不多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却又似乎……在反哺着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温润的暖流,正持续不断地从那截嫩芽与血肉连接的根部渗出,如同涓涓细流,顺着残臂断裂的经络和血管,缓缓流淌,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五脏六腑,也微妙地抵御着外界无处不在的污浊毒素和衰败气息。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在跋涉的半途,倒毙在某个散发着腐臭的泥坑里,成为妖兽的口粮。
但这“共生”带来的痛苦也清晰无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体的异变。每一次嫩芽的轻微脉动(它似乎真的在“呼吸”),都牵扯着断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那缠绕的厚厚布条下,嫩芽所在的位置,皮肤下的血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生长,带来持续不断的麻痒与令人抓狂的异物感。仿佛皮肤下埋着一颗活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怪物……”张猛盯着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好不容易用一把缺口的小石刀刮了许久石壁冷凝水珠才积攒的、浑浊得如同泥汤的几滴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低语。他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手指因寒冷和虚弱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凑到干裂起皮的嘴唇边,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啜饮着那带着浓重铁锈和土腥味的水。冰凉的、带着杂质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而虚假的慰藉。
就在这时——
巷口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粗暴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滚石砸入死水!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别挡道!”
“太虚剑阁办事!闲杂人等速速回避!违者立斩!”
几声粗鲁蛮横的喝骂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弱水巷污浊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杀气!
张猛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心脏瞬间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太虚剑阁?这个名字他听过,即使在青石镇那种偏远得如同被遗忘的角落,也流传着关于这个东域顶级剑修宗门的恐怖传说!他们的人,如同云端的神只,怎么会出现在这如同阴沟般的“弱水巷”?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将身体拼命往石壁最深的阴影里缩去,仿佛要嵌进冰冷的岩石里。他屏住呼吸,连那浑浊的水都不敢再咽下,仅存的左臂如同铁箍般死死按住了右肩缠绕的厚厚布条,用尽全力试图掩盖那下面透出的、微弱却致命的嫩绿色光泽。他能感觉到布条下,那截嫩芽似乎也感应到了外面骤然降临的强大灵力威压,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迅捷,带着目的性极强的压迫感,最终停在了……他这处陋居的斜对面,一间相对“体面”些(至少那扇歪斜的木门板还是完整的)的石屋门口。
“就是这里?”一个冰冷、如同寒铁摩擦、带着金属质感的年轻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回禀楚师兄,气息追踪术最后指向确在此处,那‘星坠玉’碎片的灵力反应也以此处最为强烈!”另一个声音立刻回答,带着明显的谄媚和小心翼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星坠玉?”张猛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猛地想起,在穿越一片被恐怖陨石雨洗礼过的焦土时,曾在一片熔融的坑底边缘,捡到过几块奇异的黑色碎石片。那些石片入手温热,内部仿佛有细微的星光在流动,他当时只觉得或许能换点食物或伤药,便胡乱揣在了怀里最深处。难道……难道这些不起眼的石头片,就是引来太虚剑阁这等庞然大物的祸根?!
吱呀——
对面石屋那扇相对完整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推开,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里面的人!滚出来!太虚剑阁查问天外灾劫之物!三息不至,休怪飞剑无情!”那冰冷的年轻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陋居的每一个角落。
陋居内,张猛的心跳如同失控的鼓槌,疯狂敲打着他的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捂住右肩,感觉布条下那截嫩芽的悸动似乎更明显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不仅仅是因为门外的威胁,更是因为体内这个不可控的诡异存在!
无涯城中心区域,“九嶷云台”。
这里是整座巨城灵气最为浓郁(尽管已被污染)、视野最为开阔的顶点。一座座风格或华丽、或古朴、或奇诡的悬空楼阁、浮岛仙苑,如同星辰般点缀在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力光柱之间,被无形而强大的阵法托举着,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蚁穴般拥挤、混乱、污浊的城区。这里是真正强者与掌控庞大资源的大宗门势力的专属领域,是弱水巷蝼蚁们只能仰望的云端。
其中一座并不起眼、却异常古朴厚重的青灰色悬空石台上,矗立着一座仅有两层的小小石楼。石楼无匾无额,爬满了某种深紫色的藤蔓,叶片在稀薄的灵气中微微舒展,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宁静下来的草木气息,与周围或凌厉、或奢靡的气息格格不入。
石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凌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麻布衣,与这悬空仙阁的“仙气”格格不入,更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山野农夫。窗外,是无涯城喧嚣混乱的壮阔景象,灵力光流如同乱舞的彩带,浑浊的尘烟和驳杂的气息蒸腾翻滚,如同一个巨大而沸腾的油锅。他却视若无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小小的、如同苦修士居所般的陋室。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光秃秃的石床,一张粗糙的石桌,一把同样粗糙的石凳。石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粗陶盆,盆里是新填的、还算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普通土壤。角落里,随意地丢着一小包用普通油纸裹着的……番茄种子。那是他在离开青石镇那片焦土废墟时,随手从边缘地带捡回来的——那株被他小心翼翼呵护、最终被小土狗撞倒的番茄苗,在惊天灾劫之后,竟奇迹般地留下了一点成熟的种子,散落在焦黑的灰烬旁。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包不起眼的种子。指尖捻起一粒微小、带着褐色斑点的种子,落入掌心。他低头看着,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审视一粒尘埃,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
片刻,他屈指,轻轻一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