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风起青萍(2/3)
他拿起一张污损的稿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分析:“……七国之乱,表面看是削藩引发,实则是中央与地方利益分配失衡。若景帝能早行推恩之策,缓图分化,而非急削激变,或可避免战祸。”
“这说错了吗?”赵昶问。
“没错,但太直白。”赵颢叹息,“朝廷的事,历来讲究‘讳莫如深’。这么直白地分析利弊、指陈得失,有些人会觉得……刺眼。”
小主,
“可书院教的不就是求真务实吗?”
“所以书院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赵颢拍了拍赵昶的肩膀,“昶儿,你记住:改革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窗外阳光正好,学生们埋头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汇成一片。那些被墨污的智慧,正在一字一句地重生。
赵言抹了把汗,嘟囔道:“等书编成了,本王爷要给每个学生发一本!气死那些使坏的!”
赵昶笑了。是啊,书可以污损,但思想污不掉。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传,光就不会灭。
同一日午后,汴京城西榆林巷深处的一家小茶肆。
二楼雅间里,郑维换了身青色便服,坐在临窗的位置。他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扳指,一副商人打扮。
“郑主事放心,”那商人压低声音,“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郑维面前。
郑维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正是绩效司这十日讲授的考评细则、表格设计、案例分析要点的“疏漏”之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批驳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比如这条,”商人指着其中一页,“绩效司要求‘跨衙门协作事项,参与各部共享评分’。批驳理由可写: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易致权责混淆、互相推诿。且评分共享,恐生‘滥竽充数’、‘搭便车’之弊。”
郑维点头:“说得在理。还有吗?”
“再如这‘数据量化’一项。”商人翻到另一页,“批驳理由:政务多有不可量化者,如教化民风、调解纠纷、维护纲常。强以数字衡量,必致官员重‘可量’轻‘不可量’,本末倒置。”
郑维越看越满意。这些批驳都抓住了绩效考评的软肋,且站在“维护国本”、“遵循祖制”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
“王先生果然大才。”郑维收起册子,“不知这些……收费几何?”
商人笑了:“郑主事客气。能为朝廷清流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荣幸。至于费用……”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
“三千贯。”商人微笑,“而且,只要绩效司存在一日,每月这个数。”
郑维脸色一变:“这……这也太……”
“郑主事,”商人身体前倾,“您可知,绩效司若真成了,往后朝廷采购、工程招标、官员升迁,都得按他们那套来。到时候,像在下这样做中介、牵线搭桥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这三千贯,买的不只是这几页纸,买的是咱们共同的出路。”
郑维沉默了。他知道这商人的背景——此人姓王名琛,表面是绸缎商,实则是汴京城最大的“官商掮客”。朝中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他牵的线。绩效司推行的透明化、制度化,确实断了他的财路。
“好。”郑维咬牙,“但后日考核,你得确保这些批驳能传出去。”
“放心。”王琛笑道,“考核时,会有几位‘仗义执言’的官员发言。他们说的,就是在下准备的这些。至于来源……谁会追究呢?”
两人又密谈片刻,郑维先行离开。他走得很小心,绕了几条巷子才回到马车。
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窗外巷子里,几个挑担的小贩叫卖着,妇人牵着孩子走过,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绩效司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钱庄、书院……所有这些新政,都在撼动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而他,不过是网上的一只蜘蛛。
“东家。”一个随从推门进来,“刚得到消息,书院那边失手了。稿子只是被污,没毁掉,现在正重抄。”
王琛皱眉:“废物。不过……也无妨。只要后日绩效司考核出乱子,陛下对新政的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书院和钱庄。”
“那咱们下一步……”
“等。”王琛放下茶盏,“等风再大些。”
他望向窗外,目光阴沉。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酉时末,福宁殿。
赵小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孟云卿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轻声道:“陛下,歇会儿吧。”
“云卿,”赵小川接过碗,“你说,这世上最厉害的力量是什么?”
孟云卿想了想:“是民心?”
“不,”赵小川摇头,“是惯性。人习惯了某种活法,哪怕明知道不好,也很难改变。朝廷如此,百姓也如此。”
他走到窗前,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天际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
“绩效司、钱庄、书院,都是在挑战惯性。会有人反抗,会有人使绊子,这都正常。”他转身,看着孟云卿,“但朕最担心的,是咱们自己人先动摇。”
孟云卿明白他的意思。新政推行至今,朝中支持者虽多,但大多也是观望。若后日考核出岔子,钱庄报告被挑刺,这些人可能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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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信不过孙老实、薛婉儿他们?”
“信得过他们的能力,但信不过运气。”赵小川苦笑,“世事难料。就像皇叔那事,谁能想到一份教学案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今日皇城司新递的密报——正是关于“寿王焚毁谋反文稿”的消息。密报说,昨夜有人看见藏书阁有火光,疑似焚纸。今早探查,在炭盆里发现了未燃尽的纸屑,上有“养兵”、“贿赂”等字。
“这是有人盯着皇叔不放啊。”赵小川将密报递给孟云卿,“你怎么看?”
孟云卿看完,沉吟道:“这密报来得太巧。前脚刚有人污损书院稿子,后脚就来报寿王焚稿。像是……连环套。”
“朕也这么想。”赵小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想把皇叔重新打成‘谋逆余孽’,再把书院打成‘窝藏逆党’。这样,新政的三个支点——绩效司、钱庄、书院——就倒了一个。”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赵小川淡淡道,“他们不是要证据吗?朕给他们证据。”
他唤来内侍:“传旨:明日朕要去书院,看看《史鉴决策案例集》编纂得如何了。让寿王、赵言、赵昶准备着。”
内侍领命而去。孟云卿有些担忧:“陛下亲自去,会不会太……”
“太显眼?”赵小川笑了,“朕就是要显眼。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信得过皇叔,信得过书院。那些暗地里的手脚,见不得光。”
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福宁殿笼罩在温暖的黄光里。
赵小川走到孟云卿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后日那场仗,得靠你了。”
“臣妾明白。”孟云卿抬头,眼中映着灯火,“绩效司考核,臣妾会守住。”
“不止是守住。”赵小川目光深远,“要赢得漂亮。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变成笑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夜之后,将是新的棋局。
而此刻,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为后日的较量做着准备——绩效司里,薛婉儿领着吏员们反复演练答辩;钱庄后院,孙老实逐字推敲报告措辞;书院藏书阁,学生们挑灯重抄稿纸;郑府书房,郑维对着那本批驳册子喃喃背诵;暗巷茶肆,王琛听着各方回报,嘴角勾起冷笑……
风起于青萍之末。
明日,这风将吹向何方?
四月初九,卯时三刻。
皇家书院沐浴在晨光中,青瓦白墙,松柏掩映。院门外,内侍省早已布置好御道,禁军沿街肃立。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天子亲临书院,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书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赵言今日穿了全套亲王冠服,紧张得额角冒汗,不停问赵昶:“昶儿,你看我这玉带系正了没?朝笏拿对了吗?待会儿见了皇兄,该怎么行礼……”
赵昶忍着笑:“皇叔,您平常怎么见陛下,今日就怎么见。陛下是来看书的,不是来检阅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整理了三遍衣冠。倒不是紧张见驾,而是担心那本连夜重抄的《史鉴决策案例集》——墨污虽除,但重抄的纸张新旧不一,怕陛下看了不喜。
藏书阁里,寿王赵颢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典籍。三个月了,这阁子成了他的避难所、赎罪地。今日陛下来,是福是祸?
辰时正,御驾至。
没有全副銮驾,只有三十六名禁卫、八名内侍随行。赵小川一身杏黄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看着倒像出游的文士。孟云卿随行,穿着藕荷色宫装,发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简洁大方。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书院师生跪了一地。
“都起来。”赵小川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颢身上,“皇叔,别来无恙?”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赵颢心头一震。他躬身:“托陛下洪福,臣在书院……很好。”
“那就好。”赵小川笑道,“朕今日来,是想看看那本《史鉴决策案例集》。听说编得不错?”
赵昶连忙捧上连夜赶工的新抄本。赵小川接过,翻开第一页,正是“七国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每个结论后都附了“决策启示”。
他看了片刻,点头:“这分析框架,是皇叔的主意?”
赵颢躬身:“是臣与副山长商议后拟定的。旨在教学生遇事当理性分析,权衡利弊,莫凭意气。”
“很好。”赵小川翻到下一页,“安史之乱……这章对节度使制度的剖析,很透彻啊。”他抬头,“皇叔当年在河北路任过安抚使,对藩镇之弊,体会当深。”
这话意味深长。赵颢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
赵小川却已转向学生们:“你们学了这些案例,可有心得?”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宗室子弟赵珏站出来:“回陛下,学生学了‘七国之乱’一章,明白了一个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削藩之事,当缓图分化,不可操切。”
小主,
“哦?”赵小川挑眉,“若你将来就藩,朕要削你权柄,你当如何?”
这问题刁钻。赵珏想了想,认真道:“若学生封地治理不善,自当请罪让权。若治理尚可……学生愿将封地事务逐步移交朝廷所派官员,自己退居顾问。如此,既全陛下削藩之意,又不至使封地生乱。”
赵小川眼中露出赞赏:“这答案,比你那些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叔伯强多了。”他看向赵言,“言弟,书院教得好。”
赵言咧嘴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众人移步讲堂。赵小川坐下,让赵颢继续今日的课。这是临时加的考校——当着天子的面授课,压力可想而知。
赵颢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今日原计划讲“澶渊之盟决策分析”,他略作调整,开始授课:
“诸生,今日我们分析景德元年的澶渊之盟。”他展开一幅手绘地图,“当时辽军南下,真宗皇帝御驾亲征至澶州。战,有寇准力主;和,有王钦若等建议。最终定盟,宋岁输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换得百年和平。”
他在黑板上写下“成本”与“收益”两栏:“我们分析此决策。成本:岁币三十万;收益:边关百年无事,省却军费何止千万;更重要的,是百姓免于战火,民生得以休养。”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但岁币有损国格,岂非示弱?”
“问得好。”赵颢点头,“所以决策当看长远。若当时执意死战,胜败难料。即便胜了,伤亡几何?国库耗损几何?而百年和平带来的商贸繁盛、人口增长、技术进步,又价值几何?”
他顿了顿:“这就像做生意。有时看似亏本的买卖,实则是为了更大的市场。治国亦然,要有战略眼光,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赵小川在台下听着,心中感慨。皇叔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当年的谋反,可不就是只盯着“皇位”这一城一地,忘了更大的得失?
课后,赵小川单独留下赵颢。阁内只剩二人时,赵小川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案上。
“皇叔看看这个。”
赵颢看完,脸色白了:“陛下,臣昨夜确实烧了些旧稿,但那是……”
“朕知道。”赵小川打断他,“烧的是那篇《谋反成本收益分析》的底稿,对吗?”
赵颢怔住。
“皇叔,朕既然敢用你,就信你。”赵小川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要明白,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他们拿你做文章,是想打击新政,打击书院。”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朕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信你。你在书院教的,是正道。那些暗地里的手脚——”他冷笑,“见不得光。”
赵颢眼眶发热,跪倒在地:“臣……谢陛下信任。”
“起来吧。”赵小川扶起他,“好好教书。大宋的未来,在这些孩子身上。你教他们理性、教他们担当,就是最大的赎罪。”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阁外,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传来,清越入云。
巳时三刻,宣德门外原太仆寺衙署,今日气氛肃穆。
衙署前院搭起了凉棚,设考官席、考生席、旁听席。六部尚书、侍郎,各寺监长官,五品以上官员来了近百人,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郑清臣坐在考官席左侧,面色阴沉;右侧是寿王赵颢,神色平静。
考生席上,绩效司三十六名官员分三列就座。薛婉儿坐在首排,手心微汗。她今日穿了崭新的六品女官服,发髻一丝不苟,但心跳得厉害——皇后娘娘说了,今日不只为考核,更是为绩效司正名。
孟云卿坐在主考位,身旁是沈括。她扫视全场,朗声道:“绩效司首期考核,现在开始。第一项,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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