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风暴眼(2/3)
如今,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深水区。
官道上,三辆马车在百余名禁军护卫下向北行驶。中间那辆马车上,寿王赵颢与赵昶对坐。
车窗外是北方的原野,麦苗青青,农人在田间劳作。赵颢看着这景象,忽然道:“昶儿,你可知老夫为何答应来边关?”
赵昶正在整理带给将士的书籍——那是书院新编的《边关地理志》《兵械改良图说》等实用册子。他抬头:“陛下说,有些话需先生亲口说。”
“是,也不全是。”赵颢目光悠远,“老夫年轻时,也曾戍过边。那时在真定府,每年秋天,契丹游骑就会南下抢粮。我们出兵驱逐,他们便退;我们回营,他们又来。像拉锯,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后来老夫就想,为何不能一劳永逸?于是上书先帝,请求募兵练兵,主动出击。先帝驳回了,说国库空虚,打不起。老夫不服,觉得朝廷懦弱……现在想来,先帝是对的。”
“为何?”
“因为战争不只是打打杀杀。”赵颢苦笑,“是钱粮,是民力,是时机。那时大宋刚经历庆历新政失败,朝局不稳,民生疲惫,确实打不起。硬打,只会耗尽最后一点元气。”
马车颠簸了一下。赵昶扶稳书箱:“所以先生在书院教‘澶渊之盟是划算买卖’,是基于此?”
“是基于代价。”赵颢正色,“任何决策,都要算代价。打仗的代价是死人、花钱、误农时;和议的代价是岁币、面子、憋屈。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看向赵昶:“但边关将士不这么想。他们看到的代价是袍泽的血,是自己的伤。所以他们愤怒,觉得朝廷忘了他们的牺牲。”
“那先生此去……”
“去告诉他们,朝廷没忘。”赵颢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老夫整理的《边关将士抚恤条例》草案。这些年,阵亡将士的抚恤时有时无,伤残将士返乡后生计无着。这些事,得解决。”
赵昶翻开册子,里面条分缕析:阵亡者家属如何抚恤,伤残者如何安置,老兵归乡如何分田……每一条都附有估算的银钱数额。
“先生何时准备的?”
“在书院这三个月,每晚都在写。”赵颢望向窗外,“老夫这辈子,欠这个国家太多。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车队继续北上。午后,前方出现一座军寨的轮廓。寨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行。
“定州到了。”车夫道。
赵颢整理衣冠。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群满腹怨气的将士,和一个违旨打了胜仗的老将。
但他必须面对。因为这是赎罪,也是责任。
马车驶入军寨时,杨文广带着一众将领在辕门前迎接。老将军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如松,眼中精光逼人。
“末将杨文广,恭迎寿王殿下。”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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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颢下车,拱手:“杨将军辛苦。本王奉旨犒军,带来酒肉、医药、御寒衣物,还有——”他示意赵昶捧上那箱书籍,“书院新编的兵书、地理志,供将士们闲暇时阅览。”
杨文广瞥了眼书箱,淡淡道:“殿下有心。只是边关将士粗人,怕看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这话带刺。赵昶眉头微皱,赵颢却神色如常:“无妨,本王可讲解。杨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进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木案、几张胡床,墙上挂着地图和几把战刀。
杨文广屏退左右,直截了当:“殿下,末将违旨出击,甘愿受罚。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边关将士的血,不是用来换岁币的!”
赵颢在胡床上坐下,缓缓道:“杨将军,本王在真定府戍过边,也见过袍泽流血。所以本王问你:若当时真宗皇帝不签澶渊之盟,执意死战,结果会如何?”
杨文广梗着脖子:“大不了马革裹尸!”
“将军自己马革裹尸容易,但边关百姓呢?”赵颢直视他,“战火一起,农田荒废,房屋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将军可曾算过,一场大战要死多少百姓?毁多少家园?”
“这……”
“将军此次出击,斩首三十七级,大快人心。”赵颢话锋一转,“但契丹若报复,大军压境,将军有几分把握守住?若守不住,定州城五万百姓,何去何从?”
杨文广沉默了。他虽主战,但并非不懂兵事。契丹铁骑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本王不是说不该战。”赵颢语气缓和,“而是说,战要选时机。如今陛下正在整军,新式弩机、甲胄、战车陆续配发。待我们兵精粮足时,该战则战。但现在……”他摇头,“不是时候。”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抚恤条例草案:“将军且看这个。”
杨文广接过,越看神色越凝重。看完,他抬头:“殿下,这是……”
“这是本王拟的,已呈陛下御览。”赵颢道,“陛下说,边关将士的牺牲,朝廷从未忘记。只是这些年财政艰难,抚恤时有拖欠。今后,会立为常制,绝不亏待将士。”
帐内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雄壮有力。
许久,杨文广长叹一声:“殿下,末将……明白了。”
他起身,郑重行礼:“末将这就写请罪折子。但请殿下转告陛下——边关将士,随时可战,也愿为太平而忍。”
赵颢扶起他:“将军放心,此话本王一定带到。”
走出大帐时,夕阳西下,晚霞将营寨染成金色。赵昶在不远处等着,见赵颢出来,迎上前:“先生,谈妥了?”
“妥了。”赵颢望着天边晚霞,“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诚心相待,总有相通的时候。”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晚饭的时辰到了,军营里飘来饭菜的香气。这一日的风波,在暮色中暂告段落。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另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十,戌时三刻,汴京城南榆林巷。
这座三进宅院平日里车马稀疏,今夜却灯火通明。皇城司的两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前后巷口,曾孝宽亲自率十名干办叩响了朱漆大门。
门房刚开条缝,便被抵住了咽喉。曾孝宽推门而入,院中正堂里,王琛正与两个账房对账,闻声抬头,脸色骤变。
“曾大人,这是何意?”王琛强作镇定,手中的算盘珠子却哗啦一响。
“奉旨查案。”曾孝宽亮出腰牌,“王先生,请吧。”
堂内烛火通明,账册堆积如山。曾孝宽示意手下搜查,自己走到王琛面前:“冯三招了。马六面铺的巴豆粉,是你指使下的。”
王琛冷笑:“一个逃犯的供词,也能作数?”
“那这个呢?”曾孝宽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扔在案上,“永兴纸坊的秘密账目,记录着你这些年‘孝敬’郑尚书的每一笔。需要本官念念吗?元佑六年,金二百两;绍圣元年,田庄一处值三千贯;今年正月,前朝名画一幅……”
王琛的脸色终于白了。他没想到,郑清臣竟把账册留在了纸坊。
“还有,”曾孝宽继续,“你与边关偏将的书信往来,鼓动他们请战;你伪造‘寿王结党’名录,意图构陷;你收买绩效司官员,破坏考评……”他每说一句,王琛的背就弯一分。
这时,搜查书房的干办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出来:“大人,找到这个。”
匣中是一叠信件,最上面一封墨迹尚新,竟是写给西夏某位贵族的密信!信中提及“汴京新政内情”、“朝堂派系矛盾”,甚至还有“若能得西夏支持,愿献边境三州”之语。
曾孝宽看完,眼中寒光乍现:“通敌叛国。王琛,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琛瘫坐在地,忽然大笑:“曾孝宽,你以为抓了我,就万事大吉了?”他眼中闪过疯狂,“朝中像我这样的人,何止一个?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抓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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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抓一个是一个。”曾孝宽挥手,“带走!查封宅邸,所有文书账册全部封存!”
王琛被押出宅门时,巷口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有人认出他:“这不是绸缎庄的王大善人吗?”
“什么善人!皇城司都来了,定是犯了大罪!”
王琛垂着头,被推上囚车。夜色中,这座曾暗中搅动风云的宅邸,灯火渐次熄灭。
同一时辰,郑府书房。
郑清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礼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从纸坊被查、郑安被捕,已经过去六个时辰。皇城司虽未上门,但他知道,快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郑维端着托盘进来:“叔父,用些粥吧。”
郑清臣抬头,看着这个侄儿。郑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维儿,”郑清臣忽然问,“你恨叔父吗?”
郑维一怔:“侄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郑清臣苦笑,“是叔父把你拉进这摊浑水的。若非我让你去绩效司,你或许还在礼部做个清闲主事。”
郑维放下托盘:“叔父,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皇城司……”
“皇城司不会放过我们。”郑清臣站起身,走到窗前,“王琛一旦招供,你我难逃一死。但郑家不能绝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书案下的暗格,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三千贯的飞钱,还有一封荐书。你今夜就出城,去江南找你表舅,改名换姓,好生过日子。”
“叔父!”郑维跪下,“侄儿不走!要死一起死!”
“糊涂!”郑清臣怒斥,“郑家就你这根独苗!你想让列祖列宗绝祀吗?”
正争执间,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慌张来报:“老爷,皇城司……把府围了!”
郑清臣脸色煞白,却反而平静了。他将锦囊塞进郑维手中:“从后园角门走,快!”
郑维还想说什么,被郑清臣一把推出书房。
前院传来曾孝宽的声音:“郑尚书,下官奉旨问话,还请开门。”
郑清臣整理衣冠,抚平衣袖的褶皱,缓步走出书房。月光下,他的背影挺直如松,仿佛还是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礼部尚书。
大门开启,曾孝宽带人进来。两人对视,曾孝宽拱手:“郑公,得罪了。”
“不必多说。”郑清臣淡淡道,“老夫跟你走。只是……可否容老夫与家人交代几句?”
曾孝宽点头:“请便。”
郑清臣走到正堂,对跪了一地的妻妾子孙道:“老夫此去,凶多吉少。你们……好自为之。”他顿了顿,“若有人问起,就说老夫一生愚忠,唯错信小人,罪有应得。”
言罢,他转身走向大门,再不回头。
囚车驶出郑府时,街坊们远远围观。有人叹息:“郑尚书何等清贵,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听说勾结奸商,陷害忠良……”
“新政之下,谁干净谁脏,自有公论。”
夜色中,郑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这座显赫一时的府邸,从此门庭冷落。
而此刻,后园角门处,郑维揣着锦囊,正要翻墙,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郑主事,这是要去哪儿?”皇城司的干办早在墙外等候多时。
郑维瘫软在地。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如纸。
四月十一,定州军营。
晨光洒在校场上,三千将士列队肃立。寿王赵颢站在将台上,身旁是杨文广。台下摆着几十口木箱——酒肉、药材、棉衣,还有那箱书籍。
赵颢接过赵昶递来的圣旨,朗声宣读:“……将士戍边辛劳,朕心甚慰。今特赐酒肉犒军,另拨银五万贯,专司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置伤残兵士……”
念到“抚恤”一段时,台下将士们眼睛亮了。这些年,朝廷的抚恤时有时无,多少袍泽死后家眷生计无着。如今陛下亲口承诺,还要立为常制!
杨文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代边关将士,谢陛下隆恩!”
三千将士齐刷刷跪倒,声震云霄:“谢陛下隆恩——”
赵颢扶起杨文广,对将士们道:“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本王转达:朝廷从未忘记边关将士的牺牲。只是治国如治家,有时需权衡轻重,隐忍待时。望诸君体谅。”
这番话诚恳朴实,将士们听进去了。有人低声道:“其实……只要朝廷记得咱们,日子苦些也认了。”
“是啊,那抚恤若真能落实,弟兄们死也瞑目了。”
犒军完毕,赵颢并未立即返京。他在军营住了下来,每日与将士同吃同住,听他们讲戍边的故事,记录他们的诉求。
第四日,他召集军中文书,开始整理《边关军务改进条陈》。条陈分三部分:一是抚恤安置细则,二是军械保养改良,三是边关屯田建议。
“这军械保养,”赵颢指着草案,“以往全靠匠户,但匠户有限。可否在军中设‘器械养护班’,选聪慧兵士学习简易维修?这样小毛病不必等匠户,省时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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