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晓血途(2/3)
王铁柱拄着斧头,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浓雾。他赤红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的碎片,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窝棚门洞内王青城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着冰碴子挤出来:“要么,现在就跟里面那老鬼断干净!把他扔出去!然后跪在爹娘面前,磕头认错!发誓再不沾这些邪门歪道!”他喘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和彻底的决绝,“要么——现在就给老子滚!带着里面那两口气,滚出赵家!永远别再踏进这个门!我王铁柱,就当从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是死是活,冻死在雪窝子里,还是被山里的狼叼了去,都跟老子没半个铜钱的关系!听清楚了吗?小畜生!”
最后那声“小畜生”,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窝棚内,腐朽木板被风挤压的呻吟声变得无比清晰。王青城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半边脸被窝棚内的昏暗吞噬,半边脸映着门外雪地的惨白反光。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沾着血污和血水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父母那淬毒般的嘶吼,父亲砸碎家当的刺耳声响,像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骨头缝里。手臂上被老瘸头抓出的几道深红血痕,此刻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惨烈的庇护,和那临终“往北…老林子”的破碎遗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没有落在暴怒的父亲身上,也没有看那哭嚎得几乎瘫软的母亲,而是越过了他们,落在主屋那扇紧闭的、糊着厚厚窗纸的木格窗上。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晕,那是油灯的光。那扇窗后,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曾经称之为“家”的所在。然而此刻,那一点昏黄的光,只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陌生。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哀求,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父母一眼。
他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外那两双充满恐惧、怨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的眼,一步一步走回窝棚深处。脚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窝棚外,王铁柱和李翠芬看着儿子那沉默得如同石雕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听着里面再无半点声息,一种混合着暴怒发泄后的虚脱和更深的、莫名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们。王铁柱拄着斧头的手微微发抖,李翠芬的哭声也变成了压抑的、神经质的抽噎。两人在风雪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和后怕。最终,王铁柱重重地“呸”了一声,拖着斧头,几乎是半拖半拽着瘫软的李翠芬,踉跄着逃回了主屋温暖的东屋,反手死死地插上了门栓。仿佛那扇薄薄的木门,能隔绝外面所有的冰冷、狼藉和那个被他们亲手驱逐的儿子。
风雪彻底统治了黑夜。呜咽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中哭嚎,卷起的雪沫疯狂抽打着窝棚腐朽的木板和破败的草顶,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和碎裂声。窝棚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随时会散架解体的小破船。
窝棚内,黑暗浓稠如墨,只有门缝和破洞偶尔漏进一丝惨淡的雪光。刺骨的寒气无孔不入,地面冻得像铁板。角落里,李茂源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草铺上,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他的脸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蜡像般的青灰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另一边,老瘸头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嘴角凝固着黑色的血痂。唯有喉咙深处,那丝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带着血沫的嘶嘶声,还在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地响着,是这死寂寒夜里唯一证明他尚未完全魂归地府的标志。
王青城蜷缩在姥爷草铺旁边的冰冷泥地上。他将那条又薄又硬、被母亲砸过来的破棉被紧紧裹在身上,可那点微薄的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严寒。寒气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穿透破被,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骨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胃里空得发疼,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搅动。那半袋糙米就扔在窝棚门口的风雪里,他却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去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更可怕的是体内。眉心深处那盘踞的阴寒黑气,如同被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邪祟之战和父母决绝的驱逐彻底激活,此刻正疯狂地翻涌、膨胀!冰冷的恶意顺着经络蔓延,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蚁噬般的剧痛,疯狂地啃噬着他残存的生气和意志。胡三太爷传授的“引气归元”之法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尝试凝聚意念,都被那蚀骨的阴寒和剧痛冲得七零八落。心口桃木扣散发出的那点微弱暖意,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烛火,被压缩到极致,随时可能熄灭。
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幼兽。耳边是姥爷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是老瘸头喉咙里那丝如同鬼魅低语般的血沫嘶嘶声,是外面风雪狂暴的咆哮,还有……主屋东屋方向,隐隐传来的、父亲王铁柱刻意拔高的、带着发泄和某种宣告意味的怒骂,以及母亲压抑的哭泣和摔打东西的闷响。那些声音隔着风雪和墙壁,模糊不清,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意识在寒冷、饥饿、剧痛和绝望的轮番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飘忽。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温暖的土炕,锅里翻滚的热粥,姥爷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顶……画面一闪,又变成了靠山屯外坟茔路上无尽的冰冷灰雾,猩红贪婪的眼睛,姥爷喷出的那口触目惊心的黑血,无边无际的灰色鼠潮,父亲砸碎陶罐时那狰狞的脸,母亲掼下米袋时那怨毒的眼神……
“呃……”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他猛地将头埋进冰冷刺骨的破棉被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手臂上那几道被老瘸头抓出的血痕,在阴气的侵蚀下,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就在这时,草铺上,李茂源那微弱的气息似乎又乱了一丝,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嗬……”声。
这微弱的声音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青城沉沦的意识。他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姥爷那只枯瘦冰冷的手。入手处一片刺骨的冰凉,那点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断绝。
“姥爷……”青城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不能死!姥爷不能死!他答应过要带姥爷走!带他去能活命的地方!
求生的意志如同被挤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反弹!他松开姥爷的手,挣扎着在黑暗中摸索。冰冷的手指触到了窝棚角落一个粗糙的东西——是老瘸头留下的那个破旧的药篓子。他记得里面应该还有几片之前剩下的、干瘪的“九死还魂草”碎片!
他颤抖着手,在药篓底部摸索,果然抓到了几片冰冷、坚硬、带着浓烈土腥苦涩味的根茎碎片。没有碗,没有石头。他直接将这几片碎片塞进自己嘴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咀嚼!
苦涩!难以形容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某种腐败味道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强烈的味道刺激得他眼泪鼻涕一下子涌了出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将那些坚韧的纤维和苦涩的汁液咽下去!如同吞下烧红的炭块,食道和胃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苦。
但这股强烈的、自残般的痛苦刺激,竟奇迹般地短暂压过了眉心的阴寒和身体的麻木!一股微弱却异常辛辣的热流,从胃里升腾起来,艰难地抵抗着四肢百骸的冰冷。
他趁机再次尝试“引气归元”。这一次,他不再执着于对抗那蚀骨的黑气,而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念,死死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沉入心口桃木扣那点微弱却始终不灭的暖意之中。爷爷临终破碎的请神调片段,胡三太爷“守心持正”的烙印,老瘸头“心是炉,神是火”、“一刀劈过去”的粗砺箴言,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意念沉凝如铁,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化作了一柄无形的、燃烧着微弱心火的“刀”!虽然微小,却带着一股决绝的锋芒,艰难地护持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将那翻腾的阴寒黑气死死抵在心脉之外!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痛苦和意志的煎熬中,被拉长得如同凝固的冰河。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的刀山上翻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身体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眉心的阴寒和心口的暖意还在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拉锯。嘴里残留的“九死还魂草”的苦涩,成了他锚定现实、对抗昏厥的唯一坐标。
终于,在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黑暗深处,窝棚顶的破洞和门缝里,透进了一丝灰蒙蒙的、极其微弱的光。
天,快亮了。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依旧刺骨。窝棚内,光线依旧昏暗,却足以看清轮廓。
王青城僵硬地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泥地上撑起身体。破棉被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看向姥爷,老人依旧无声无息,但胸口的起伏似乎比昨夜更微弱了,脸色青灰得吓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边。
老瘸头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一动不动,如同冰冷的岩石。昨夜那断断续续的血沫嘶嘶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比风雪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那具冰冷的“岩石”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王青城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扑爬着挪了过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