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一天,上(3/3)
最让狯岳感到灵魂被凌迟的,是“花魁道中”的神态训练。
他被要求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梅绪嬷嬷站在他身后,声音如同魔咒般轻柔地在他耳边响起:
“玉子小姐,眼神…要放柔…想象春日薄雾中的远山…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愁…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矜持…是看透繁华的疏离…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眉眼被描绘得过分妖娆的脸。
狯岳死死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女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试图按照嬷嬷的指示调整眼神,那冰冷的杀意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疏离?他眼底只有对这个世界刻骨的嫌恶!矜持?他只想撕碎这身可笑的衣服!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反复淹没。
“很好…玉子小姐,您这份清冷孤高的气质,正是我荻本屋所求…”梅绪嬷嬷满意地赞叹着,手指轻轻拂过狯岳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插上一支沉重的玳瑁发簪。
狯岳猛地闭上眼,浓密的假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宽大袖袍下,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那声毁灭一切的咆哮。温柔的地狱,比刀山火海更令人窒息。
一天下来,当两位新造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狯岳和伊之助回到“花桐之间”时,两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华丽的衣裳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狯岳脱下那刑具般的木屐,脚踝处红肿破皮,渗着血丝,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伊之助则像一摊烂泥瘫在地席上,那张被脂粉覆盖的精致小脸写满了生无可恋,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华丽的唐纸绘。
“玉子小姐,伊子小姐,辛苦了。”新造跪坐在一旁,声音依旧轻柔,
“请先沐浴更衣,药汤已备好,能舒缓足部疼痛。晚膳稍后奉上。”
她们动作娴熟地开始为两人卸妆。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一点点擦去那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面具”。
露出底下疲惫不堪、苍白如纸的真容。狯岳闭着眼,任由摆布,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风暴。
沐浴在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浴汤里,热水包裹着酸痛的筋骨,狯岳才感到一丝活着的实感。
他靠在光滑的木桶边缘,仰头望着氤氲的水汽。千代妈妈温柔却沉重的期望,嬷嬷们和煦却永无止境的重复要求,镜子里那张陌生而屈辱的脸....还有善逸....那个家伙。
所有的画面在疲惫的脑海中交织冲撞。
“喂…”旁边木桶里,传来伊之助有气无力的声音,他整个人沉在水里,只露出被热气熏得微红的鼻尖和呆滞的眼睛,“…当花魁…比杀一百只鬼…还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茫然。
狯岳没有回应。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白、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掌。
脖颈处,那块深蓝色的勾玉在水汽中散发着温润的幽光。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受控制的神力波动,随着他心绪的剧烈起伏,悄然在浴汤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温柔的地狱,才仅仅过去一天。而三天后的“三花魁竞艳”,那座名为“荻本屋荣光”的大山,已沉沉地压在了他伤痕累累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