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锁蛟井(3/3)
但陈守一忽然不怕了。
在极致的恐惧深处,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走进万寿宫,那时父母刚死于瘟疫,他跪在三清像前,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无处可去。三十七年来,他守着这口井,也守着一种孤独——那种知道地下锁着巨大秘密、却只能年复一年涂抹桐油的孤独。
此刻,井里的东西在挣扎,在怒吼。而他,陈守一,一个五十三岁的普通道士,正用血画的符咒与之对抗。在这一刻,他不是在镇蛟,他是在和自己生命中所有的无力对抗。
“回去吧。”他对着井口说,声音嘶哑,“我知道你苦。但上面也苦。”
铁链的震动忽然顿了一下。
陈守一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话,但在那一瞬间,井底的咆哮声似乎低了些,变成了呜咽,像受伤的兽,也像困在绝望中的人。他看见井水不再翻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停在水面下三尺处,不再上升。
雨势渐弱。
陈守一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天快亮时,最后一道铁链拖动声沉入井底,一切归于平静。井口的白雾散了,只留下浓重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叹息的声音。
从那以后,锁蛟井再未发出异响。陈守一依然每天检查铁链,涂抹桐油,但手法不再机械。有时他会带一炷香,插在井边,不为镇压,只为祭奠——祭奠井底的苦,也祭奠人世间的苦。槐树枯死的一半再也没有发芽,但活着的一半,在第二年春天,开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花。
偶尔有香客问起蛟龙的事,陈守一只是笑笑,指着井口说:“下面锁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雨夜之后,他再不怕雷声。因为最深的恐惧他已经见过,并且在恐惧的尽头,他触到了某种比恐惧更庞大、也更温柔的东西——那是锁在井底的,也是锁在每个人心底的,关于苦难与共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