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商议(2/3)
这情形,何其熟悉。正如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年少时,父亲也曾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供他们识得几个字,明白最基本的事理,但练武……那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去梦的奢望。
如今,他张守仁,想要为下一代的命运,强行搏一个不同的可能,将这奢望,变成一丝微光的现实。
推开那扇熟悉的、因岁月风雨而略显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淡淡饭菜余香与家中特有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夜间的寒凉。
妻子陈雅君正坐在那盏豆大的昏黄油灯下,就着微弱的光线,手中缝补着一件孩子的旧衣,针脚细密而匀称。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中带着明显疲惫的脸庞。见到丈夫安然归来,她眼中立刻漾起安心与柔和的光芒,那是一种历经白日担忧后的释然。
“回来了?灶上还温着粥和饼子,我去给你端来。”她说着,自然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要起身。
“雅君,不用忙,”张守仁出声拦住她,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重,“今天在二姐夫家吃过了,不饿。”他走到桌边,在妻子对面坐下,油灯跳跃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更添了几分凝重。
陈雅君心思细腻如发,立刻敏锐地察觉出丈夫情绪异常,完全不似平日从县城归来时,哪怕疲惫却也松弛的状态。
她重新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目光里充满了关切与探寻,柔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样沉……可是二姐、姐夫他们那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不是,二姐和姐夫都很好,待我也亲热。”张守仁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凝聚起足够的勇气,来开启这场可能改变家庭轨迹的谈话。
“雅君,我今日去县城,除了看望二姐,主要是……是去向二姐夫请教了些事情,一些……关乎咱们家往后,关乎孩子们……前程的大事。”
他略作停顿,仔细组织着语言,将今日在李长善家中听到的关于横山县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武道修为如何决定地位阶层的那些话,用尽量平实、抽丝剥茧、能让终日操持家务的妻子也能听懂的方式,缓缓道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有一上来就抛出黄梅两家的威胁和那份浸透着屈辱的契约,而是选择先从这世道运行的真实、残酷的底层逻辑讲起,先构筑起必要的认知基础。
“……雅君,你可知晓,在县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像黄梅两家这样的,根本排不上号,上不得台面。真正掌权的四大家族,还有那些开馆授徒的武馆、掌控码头街面的帮派,个个都是以武为尊,信奉拳头大就是道理。没有武力傍身,就像没有犄角、没有利爪的绵羊,只能等着被豺狼分食。二姐夫亲口说,他们家那茶叶铺子,若非背靠着主家,有武者势力可以倚仗,在那龙蛇混杂的县城里,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光是各方势力的盘剥和地痞流氓的骚扰,就足以让他们关门大吉。”
陈雅君安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是个内秀聪慧的女子,虽然生活圈子仅限于这小小村落,从未接触过这些听起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丈夫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其中透出的血腥规则,让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与不安。
张守仁凝视着妻子那双映着灯火的眸子,终于将话题引回自身,引向那切肤之痛:“而我们……我们张家,在这黄梅村里为何一直抬不起头,为何一直被黄梅两家压得喘不过气?根子就在于,我们手里没有力量!昨日我被‘请’去黄家,他们……”
说到这里,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有些发紧,最终还是将被迫以市价四成的低价出售药材、在厅堂内被两位族长无形气势压迫、不得不签下契约的过程,简略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了妻子。
他只是隐去了对方最后以家人安危赤裸裸威胁的那最令人心寒齿冷的部分,不忍心让她承受那份极致的恐惧。
饶是如此,陈雅君的脸色也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后怕,声音带着颤意:“他们……他们怎能……如此霸道!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张守仁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一丝冰冷的决绝,“雅君,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在黄梅村,他们两家的话,就是王法!今天他们可以强行低价买走我们辛苦种出的药材,明天,就可能用各种手段夺走我们赖以生存的田地,甚至……让我们在村里再无立锥之地,将我们逼上绝路!光靠老实巴交地种地,守不住我们辛辛苦苦创下的这点家业,更保护不了我们的家人周全!”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有些冰凉的手,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几乎是一字一顿:“所以,我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我们这一代人,或许已经被这世道磨去了锐气,很难再改变什么了。但是,我们的下一代还有希望!雅君,我想……等这次药材收获,家里能稍微宽裕一点的时候,咱们……咱们能不能,狠下心,挤出一部分钱来,送道明、道宁他们……去县城武馆学武?”
“学武?”陈雅君惊愕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戏台上演绎的传奇故事,与她的日常生活隔着千山万水。
震惊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那是作为当家主母本能的责任感,“可……可我听说,那是有钱人家才能想的事,要花很多很多钱,像流水一样……”
“是,要花很多钱,非常多。”张守仁毫不避讳地点头,语气沉重而肯定,“二姐夫亲口说的,县城里稍好些的武馆,一年的基础学费,就要一百两银子!这还仅仅是进门拜师的费用,往后修炼过程中,打熬筋骨、补充气血所需的汤药、药浴、乃至更珍贵的丹药,那才是真正吞金的无底洞,价格更是成倍往上翻。这确实是一笔对我们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花费。”
他看到妻子眼中那显而易见的退缩和深切的忧虑,知道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家,是他们年幼的孩子。他立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而充满力量:“我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我们自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一直是紧巴巴的,我们的孩子还小,往后用钱的地方也多……但是雅君,你往深处想想,想想大哥二哥他们家。道明已经十四岁了,半大小子,身子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道宁十一岁,道弘七岁,也都到了可以试试的年纪。若是错过了这个打根基的最佳时期,以后再想练,事倍功半,难有成就。我们兄弟三人,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我们三房真正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下一代里尽力培养出几个有出息的,我们张家才能真正在这黄梅村站稳脚跟,才能让黄梅两家有所忌惮,不再敢随意欺辱我们!”
他努力描绘着一个虽然艰难、却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试图驱散妻子心头的阴霾:“我不指望他们个个都能成为什么了不得的顶尖高手,那不现实。但只要有一个两个,能练出些名堂,哪怕只是稳稳踏入气血境中期,在武馆里能立足,那么,回到村里,在黄梅两家面前,我们张家说话就能硬气三分!他们再想动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我们身后可能存在的力量!这笔投入,是为了我们张家往后几十年,乃至上百年,能够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雅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因操持家务而骨节略显粗大、布满细痕的手指上,内心显然在进行着天人交战般的激烈挣扎。
她何尝不盼望家族兴旺,侄儿侄女能有个好前程?作为婶娘,她对那几个孩子同样有着深厚的感情。
但现实生活的重压,柴米油盐的算计,让她不得不精打细算每一个铜板,权衡每一份支出的轻重。
送孩子去学武,意味着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整个家族都要过上近乎赤贫的生活,节衣缩食,牺牲掉几乎所有改善生活的可能,去承担这笔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经济投入和不可预知的风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焰微微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陈雅君终于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却多了一份深层次的理解与毅然决然的支持。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绝非好高骛远、不切实际之人。他既然如此郑重地提出此事,必然是看到了家族生存面临的真正危机,是经过了彻骨的痛苦与深思熟虑后,为家族寻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的生路。
“守仁,”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你说得对。老是怕这怕那,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终究不是办法,躲不过灾祸。黄梅两家这次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强夺,下次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更阴毒的手段……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我支持你。”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关切,“只是,这事关三家人的生计和未来,大哥二哥他们家……能同意吗?他们的日子,比我们还要艰难得多,负担也更重。”
见妻子最终选择理解并支持自己,张守仁心中那块最沉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与感激涌上心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