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东海木家(2)(2/3)
朱观琻道了谢,落座时注意到椅子腿垫着块木片,大约是怕磨坏了地砖。他打量着眼前的老汉:穿件灰布褂子,褂子袖口磨破了边,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眼神清明,倒不像寻常乡下老汉那般木讷。
“这位先生,你说从南洋来?”老汉先开了口,指尖敲了敲茶缸沿,“我这乡下老头子也没出过几次远门,南洋没亲戚朋友,也没听屋里人说过有啊。不知侬是不是找错了?”
朱观琻心里微微一沉,却没露在脸上,只定定地看了老汉片刻,问道:“这位老先生,您是不是叫木馗?今年贵庚?”
“是啊,我叫木馗。”老汉点头,又掰着指头算了算,“今年嘛,72岁了。怎么了?”
朱观琻愣了愣,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他想起太爷爷临终前的样子——太爷爷躺在床上,呼吸都弱了,却还攥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观琻,到了上海,一定要去看木馗先生……我二十多岁时在上海滩认识他,他那时看着就五十来岁,可几十年过去,我头发白了,他倒像没变……他是修道的,懂很多事……他住的院子,三开门的明代四合院,临河的,好找……”
太爷爷还说,当年木家在青浦是大族,院子里的松树都有上百年了,木馗先生健谈,讲起三国唐宋的事来,就像亲眼见过似的。可眼前这院子虽依河,却明明透着破败,眼前的木馗老先生也才72岁,算起来,太爷爷认识“木馗”时,这位老先生怕是还没出生呢。
战乱年代,太爷爷和木馗先生还通过信,那些信太爷爷都收在一个红木盒里,纸页都黄了,字却依旧有力。改革开放第二年,朱观琻第一次回国,试着按太爷爷留的地址寄了封信,没想到竟收到了回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跟太爷爷留的旧信有几分像,说“别来无恙,盼君来访”,之后几乎每三个月就通一次信,最近一封还约了今天下午见面。
朱观琻从内侧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黄色的,边角磨得有些毛了。他抽出里面的信笺,递过去:“老先生,您先看一下这封信,看看我说的木馗,是不是您村里还有同名同姓的人?”
老汉接过信笺,手指有些糙,捏着纸时微微发颤。他展开信纸,只扫了几行字,就把纸放下了,脸上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淡淡道:“没错,你要找的当年的木馗,是我太爷爷,解放前就过世了。我是他曾孙子,也叫木馗。”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信笺:“你这封信是我大伯的笔迹,他也叫木馗。按我们木家的祖训,每一代直系必须有一个人取名木馗,传了有上千年了。我大伯现在住在金山的张堰镇,秦望山边上。只是我没接到过他说要寄信的话啊,这倒奇怪了。”他站起身,“没事,我去叫我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
朱观琻听得彻底怔住了。世上竟有这样的族规?一代又一代都叫同一个名字,若是祖孙三代同堂,岂不是喊一声“木馗”,仨人都要应?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老汉却已走出了屋,顺着廊檐往院子后头去了,脚步不算快,但背影很快隐在河边的影子里。
客堂里顿时空了,只有煤球炉上的铝壶还在“咕嘟”响。朱观琻觉得有些尴尬,也起身走出屋,站在河边廊檐下打量四周。
这院子虽看着破旧,细瞧却藏着讲究。廊檐全是木制的,每五米就立一根粗木柱,柱身刷着桐油,黑得发亮,木头的纹理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临河的石头平台砌得整齐,石头缝里没长杂草,想来是常有人打理。河埠头边的松树真有年头了,树干上挂着块旧木牌,隐约能看见“明植”两个字。松树旁是片青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竹下的菜田收拾得干净,青菜、小葱、萝卜种得整齐,菜田外头是片稻田,稻穗黄澄澄的,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像片金色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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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放生桥在水雾里若隐若现,桥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顺着水面飘过来,轻轻的。漕港河的水缓缓流着,水面上漂着片柳叶,打着转儿往远处去。朱观琻望着这景象,忽然觉得心里静了——不管眼前的木馗是不是太爷爷认识的那位,这院子,这河,这桥,倒真有太爷爷信里写的那股子“旧时光的味道”。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太爷爷留的小红木盒,盒子里除了旧信,还有块玉佩和一把刻有暗纹古铜色长锁,太爷爷说那玉佩是当年木馗先生送的。锁是太爷爷在南洋找到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廊檐下的竹椅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低声应着。朱观琻忽然觉得,或许等老汉问清楚了,一切就都明白了——毕竟,这木家的故事,怕是比这漕港河的水还要长呢。
朱观琻站在石阶下的老槐树下,眼角余光里忽然晃过个佝偻的老汉影子。是先前去打电话的老汉。可没等他定睛,那影子又淡了,转而出现在四合院的石阶顶端。他心里“咯噔”一紧,揉了揉眼再看:老汉正背着手,鞋底子擦着青石板慢悠悠往下走,走到跟前才哑着嗓子开口:“电话打通了,夜头老伯伯过来。”
话音刚落,石阶那头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气声。阿毛双手各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袋,胳膊肘还夹着个纸包,脸涨得通红,一步一挪地冒出来。朱观琻赶紧迎上去,两人合力把东西拎进堂屋,阿毛“哗啦”一下全摊在八仙桌上。玻璃纸包着的桃酥、印着红双喜的水果糖、还有两罐麦乳精,连墙角的竹篮里都塞了腊肉。“爷叔~”阿毛直起腰抹了把汗,嗓门亮堂,“这些是给你和孩子带的,千万别客气,一定收下,表表我们心意哈~”
“呵呵~”老汉端着个粗瓷茶壶从里屋出来,嘴角牵了牵,听着客气,语气倒淡,“多谢侬有心了。”说着给阿毛也倒了杯茶。
正说着,天忽然暗了大半,像是谁猛地拉上了灰布帘子。老汉抬眼瞅了瞅檐外翻卷的云,“要落雨了~”他朝朱观琻和阿毛摆了摆手,“二位,看这架势也是老天爷留客。既然到了屋里就莫客气,夜头陪我吃杯老酒聊聊天~等我老伯伯来了,有啥事情问他便是。”
风裹着潮气扑进来,闷得人鼻尖冒汗。没等搬椅子,雨就“稀稀拉拉”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湿圈,转眼就密了。这时廊檐下“噔噔噔”跑过来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边跑边喊:“大大~落雨了!我躲会儿雨再回去做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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