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凝固的基石与流转的秋光(2/3)
“邦!邦!” 坚硬冰冷的触感顺着指骨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七天!整整七天!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至。顶着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的毒日头,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土狗,在覆盖着麻袋片的墩台间灵活地穿梭。手指一遍遍试探麻袋的湿度和温度,脸颊被蒸腾的热气烘得发烫;小本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时间、区域、麻袋状态、浇水的瓢数,铅笔字迹被汗水晕开又干涸;夜里躺在床上,耳朵还支棱着,仿佛能听到水泥在寂静中“喝水”的细微声响……他看着眼前这片灰青色的、沉默而坚实的“城堡地基”,仿佛透过它们粗糙的表面,看到了未来拔地而起的漂亮民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闻到了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得高高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牙,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乡野工地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饱含成就感的宁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城市机械特有的平滑和力度。一辆锃亮的黑色大众轿车(粤东小镇派出所长的务实之选),卷起些许干燥的浮尘,稳稳地停在了工地入口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副驾驶的车门率先被推开,一条穿着崭新白色运动裤和粉色运动鞋的腿伸了出来,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轻盈地跳下车。是沈知微。她穿着一件浅蓝色带白色小翻领的卫衣,外面套着件米白色的薄绒马甲,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双肩书包。乌黑的头发剪成了清爽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皮肤是那种城里孩子常见的、少见强烈日光的细腻白皙,在乡村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只是她那双顾安无比熟悉的、曾经总是盛满狡黠和好奇光芒的大眼睛,此刻望向这片熟悉的土地和陌生的工地时,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和……茫然。她站在车旁,像一棵被精心移栽过来的、带着温室气息的小花苗,与周围汗津津、灰扑扑、充满原始力量的工地环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笔挺藏青色警用作训服(周末便装执勤)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正是沈知微的父亲,镇上派出所的沈既白大队长。国字脸,浓眉如墨,眼神锐利沉静,习惯性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工地环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保护欲。肩章上的警衔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
“爸,你看!就是那儿!顾安他们弄的!” 沈知微指着墩台的方向,声音清脆,带着努力想表现出的兴奋,小跑着朝顾安他们这边来。脚步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显得有些谨慎,似乎怕弄脏了雪白的鞋帮。
沈既白微微颔首,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跟在女儿身后。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迅速而高效地掠过整个工地:堆放整齐的钢筋和模板、初具规模的地基轮廓、赵工头手里闪着寒光的地质锤、王老倔那双饱经沧桑的手、顾安晒得黝黑发亮却神采飞扬的小脸……一切信息瞬间被摄入眼底,分析归类。
顾安看到沈知微,眼睛“唰”地亮了,像暗夜里突然点亮的灯泡。他几乎是本能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拔腿就冲了过去,边跑边喊:“知微!你咋来了?” 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点喘,鼻尖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黝黑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沈知微看到顾安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脸上也立刻绽开了笑容,像阳光下骤然开放的白色小雏菊。但这笑容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不如以前在村子里时那般毫无顾忌、能咧到后脑勺去。她抬手,下意识地理了理被风吹到脸颊旁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顾安觉得有点陌生的、城里人特有的“讲究”。“顾安!”她的声音依旧清亮,但尾音似乎收得快了些,少了点过去的野气,“我爸送我回来的,他找大海叔有点工作上的事。” 她的目光越过顾安汗津津的额头,投向那些巨大的、灰青色的墩台,带着好奇和一丝不确定该用什么词汇的迟疑,“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水泥宝宝坐完月子’了?” 她努力想用顾安的语言,但“宝宝”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生硬的模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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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坐好了!可结实了!” 顾安用力点头,那份急于分享的兴奋劲儿像刚开瓶的汽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一把拉住沈知微的手腕——那手腕纤细白嫩,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触感和他自己粗糙温热、沾着灰土的手掌截然不同——急切地想把她拉到墩台跟前,“快来看!这些大墩子,就是咱以后新民宿的‘大脚板’!现在可硬了,邦邦硬!跟村口那大石头似的!” 他拉着沈知微快步走,沈知微穿着崭新的运动鞋,在碎石和土块间走得有些磕磕绊绊,努力想跟上他的速度。
“哎,你慢点……看着点路……” 沈知微小声地、带着点抱怨地嘀咕了一句,手腕微微挣了一下,但终究没用力甩开,还是任由顾安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最近的一个墩台旁。她微微喘了口气,饱满的额角渗出一点细汗,看着眼前灰扑扑、表面粗糙、还沾着点点泥浆印的巨大墩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尖,生怕蹭脏了那雪白的鞋面。她犹豫了一下,才伸出右手食指,用那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小心翼翼地、蜻蜓点水般戳了戳墩台冰凉的侧面。指尖传来的坚硬冰凉触感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哇!” 她低呼一声,带着点难以置信,“真的好硬啊!硬邦邦的!跟……跟我们学校科学实验室里那个水泥试块一模一样!” 她用指腹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砺的颗粒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观察新奇标本般的专注和探究,“顾安,浇水……真的就能让软趴趴的水泥变得这么硬吗?” 她抬起头,看向顾安,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像是在课堂上向老师提问。
顾安看着沈知微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惊奇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得意于她的惊讶,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小小虚荣心得到满足;可眼前这个穿着干净卫衣、说话带着点“学问味”、连碰个水泥墩子都怕脏了手的沈知微,又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个能跟他一起光脚跳进雨后泥坑里摸泥鳅、爬树掏鸟窝弄得满身是土、笑起来像个小疯子似的沈知微,好像被藏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挺起小胸膛,努力找回自己“首席小监工”的权威感,指着旁边堆放的麻袋片和远处拎着空水桶、正笑呵呵看着他们的王老倔:
“那可不!你是不知道前些天有多热!太阳那个毒啊,能把地上晒得冒烟儿!” 他夸张地用手在额头前扇了扇风,仿佛那灼热还未散去,“水泥刚倒下去的时候,软趴趴的,像个刚出生的面团娃娃,水跑得可快了!赵工头说,” 他模仿着赵工头斩钉截铁的语气,板起小脸,粗着嗓子,“要是不‘伺候’好,它就会‘渴死’、‘晒死’,裂开大口子,那房子就塌了!吓人吧?”
“看见那些麻袋片没?” 他用力指了指那堆深色、厚重的覆盖物,“得把它们浸得透透的,沉得我两只手都拎不动一片!然后一层层盖上去,像给怕冷的娃娃盖厚棉被!王老倔爷爷,” 他朝王老倔的方向努了努嘴,王老倔配合地挺了挺佝偻的腰板,咧着嘴笑,“他就是专门负责‘喂水’的!拎着那个大号水瓢,” 顾安用手比划着水瓢的大小,“一天到晚就在这墩子边上转悠,跟巡逻似的!哪块‘被子’颜色发白了,摸着烫手了,立马‘哗啦’一瓢透心凉的井水泼上去!要让它一直‘凉丝丝、湿漉漉’的!比照顾真娃娃还费心费力!” 他学着王老倔那倔倔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腔调,把“凉丝丝、湿漉漉”几个字拖得老长。
沈知微被顾安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那笑容终于冲破了那层无形的拘谨,露出了几分顾安记忆里熟悉的明朗。她看着顾安晒得黝黑发亮的脸颊上那兴奋得眉飞色舞的神情,再看看眼前这片实实在在、由他参与“守护”过的坚硬基石,心里那份因为补习班、兴趣班堆积起来的、沉甸甸的疲惫和与乡村生活产生的隔膜感,似乎被这笑声和眼前生动的景象冲开了一道缝隙。一丝轻松和久违的亲切感悄然滋生。她好奇地追问:“那得浇多少水啊?七天都要不停地浇吗?晚上也要?”
“多得很!数不清!” 顾安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就等着她问这个问题。他飞快地伸手摸进自己那条沾满灰土、膝盖处还磨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裤兜里,掏出一个用旧了的、土黄色的软皮小本子——那本子显然饱经风霜,四个角都磨得起毛卷边,封面上沾着汗渍、泥点和铅笔灰,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打开,凑到沈知微面前,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你看!我都记着呢!一个字儿不落!” 他用黑乎乎、指节粗大的手指头,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却极其工整的铅笔字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喏,十月二十三号,最高温,赵工头那个温度计上红线都顶到头了!快35度了吧?东南角那片麻袋,早上才八点就发白了,摸着烫手!王爷爷‘哗哗哗’浇了三瓢!九点十分我又去摸,还有点干巴巴的,又补了一瓢!下午一点半,太阳最毒的时候,” 他加重语气,手指用力点着本子,“泼了整整五瓢才把那热气儿压下去!凉水浇上去,‘滋啦’一声,冒白气儿呢!” 他念得又快又清晰,小脸上满是认真和自豪,“赵工头说了,这数据最金贵!比金子还金贵!是咱们伺候‘月子’的功劳簿,不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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