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间灯火(1/3)
至德六载的秋雨,下得绵长而阴冷。
康黛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顿了一下——这是箭毒留下的后遗症,每逢湿冷天气,左手无名指就会不受控制地微颤。她将手收回袖中,看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秦州城廓。三年了,这座城从战火中喘过气来,街市重新有了人气,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单手同时拨动三档算珠。
比如唐御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疤,每到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比如刘七那双总是透着阴郁的眼睛——即便他今年春天刚中了明经科,授了江南某县的县尉。赴任前夜,他来找康黛娜,递上一卷誊抄的案牍。
“阿姐,这是我娘家族案的最后一部分。”刘七的声音很轻,但手在抖,“朗·索南家族当年被清洗,不是因为他们‘通唐’,而是因为他们查到了……昭成太后入宫前,曾生过一子。”
康黛娜接过案牍的手僵住了。
“那孩子……”
“被送走了,对外说是‘夭折’。”刘七说,“但朗·索南家的老仆留了证词,说孩子被送到陇右一户姓李的军户家寄养。后来那户人家在开元年间迁往幽州,再后来……安禄山起兵时,那家的儿子在叛军中当过小校。”
康黛娜闭上眼睛。这意味着,如果昭成太后真有私生子,且这个私生子的后代还在世,那么肃宗这一脉的皇位合法性,将从根本上被动摇。
“证据确凿吗?”
“老仆三年前死了,这是他的口述记录,没有物证。”刘七说,“但袁承嗣手里可能有。他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
所以袁承嗣最后的筹码,不是账册,不是铜矿,而是这个足以颠覆皇室的秘密。
“这份抄件,还有谁看过?”康黛娜问。
“只有我。”刘七说,“原件在江南我住处的地砖下。阿姐,你要用吗?”
康黛娜看着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少年。他眼里有恨,但更多的是茫然——仇报了,真相挖出来了,可然后呢?
“你先去江南上任。”她最终说,“这件事,交给我和你唐大哥。”
现在,袁承嗣的信就摆在唐御面前。信是通过康家商队从江南送来的,夹在一批新茶样品里。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清瘦有力:
“唐大人台鉴:一别三载,闻大人治陇右,路通民安,甚慰。今有一事相商:昭成太后旧案,某已得铁证。愿以此证,换大人一臂之力,共清君侧。三日后,子时,陇州茶山旧观。静候。”
没有署名,但纸角印着一个极淡的“袁”字水印。
“他想借你的手,扳倒太子。”康黛娜说,“然后呢?扳倒太子之后,他会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让整个李家皇权威信扫地。”
“所以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茶山。”唐御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掉,“但也不能杀了他就了事。太后身世的秘密,必须永远埋住。而太子……需要用这个秘密制衡,但不能推翻。”
“你要走钢丝。”
“这三年,我们不是一直在走钢丝吗?”唐御笑了笑,肩部的旧伤让他笑容有些僵硬,“肃宗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太子党羽已经重新抬头。若让太子顺利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我们这些‘李泌余党’。所以我们需要袁承嗣手里的证据,需要用它逼太子退让——但不公之于众。”
康黛娜沉默良久:“你想怎么安排?”
“茶山之会,我去。”唐御说,“你带吴统领和阿青,提前在旧观周围布控。袁承嗣一定会带高手,但我们这三年在陇右经营,手里也有能用的人。关键是——拿到证据原件,然后……”
他没说完,但康黛娜懂了。
然后让袁承嗣“意外”死在乱军之中,或者“被太子灭口”。
“但袁承嗣不会轻易交出原件。”她说。
“所以需要你。”唐御看向她,“茶山之会当天,你以康家商队的名义,在陇州城里办一场‘新茶品鉴会’,把陇州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去。尤其要请——太子派来陇右的巡察使,那位刚上任的杨御史。”
康黛娜眼睛亮了:“你要把水搅浑。”
“对。”唐御点头,“袁承嗣想秘密交易,我偏要把场面搞大。太子的人在场,他就不敢轻举妄动。而我们,趁乱行事。”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
---
茶山旧观在陇州城西三十里,原是前朝道士炼丹的场所,安史之乱后荒废。三年前唐御剿灭一股流匪时曾在此驻扎,对地形熟悉。
会面前一天,唐御独自上山。秋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到旧观时已近黄昏,残破的道观在暮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他在观内转了一圈。正殿的炼丹炉还在,但锈穿了底;偏殿的壁画剥落大半,只剩些模糊的云纹;后院的古井已经干涸,井口长满青苔。
最后他停在观前那棵老柏树下。树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三年前剿匪时一个匪首垂死反扑留下的。当时那一刀差点砍断他的脖子,是吴统领用肩膀替他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大人。”吴统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脸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
“都安排好了?”
“嗯。阿青带五十人埋伏在山道两侧,都是跟了我们三年的老卒。康姑娘那边,品鉴会的请柬已经发出,杨御史答应赴会。”吴统领顿了顿,“但有个意外——太子从长安又派来一个人,叫杜鸿渐,说是来‘协理陇右军务’。此人昨天已到秦州,行踪隐秘。”
杜鸿渐。这个名字唐御听过,是太子潜邸时的旧臣,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