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老窖续糟,续的是人心(1/3)
夜色如未经过滤的头道原浆,浓稠,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月光自青禾山巅流淌而下,漫过层叠的梯田,最终在十八村联酿那一片标志性的陶制甑顶上,凝成一团流动的银液。
这光,清冷,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万物的酵力,正无声地催化着这片土地上某些深藏的变化。
沈玖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拨号盘的冰凉触感。
老张村医在电话那头叹息着说出的那句“怕拖累了集体,怕被人说闲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名叫王小虎的七岁孩子,那份被父母藏起来的白血病诊断书,让沈玖刚刚因晒谷场上的掌声而温热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建立的这个系统,她以为是在“治病”,是在用钱去填补一个个因病致贫的窟窿。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她不是在治病,她是在“探病”。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酿酒师,不仅要观察发酵池表面的气泡,更要用探杆伸入窖池深处,去感知那些看不见的温度与菌群的变化。
那些因贫穷而生的恐惧,因久病而生的自卑,因“外来户”身份而生的隔阂,才是潜藏在窖池底部的“杂菌”,若不及时清除、转化,足以毁掉一整池精心养护的“万年糟”。
而这池“老糟”,便是人心。
三天前,互助基金的登记处,冷清得像冬季停产的酒坊。
沈玖让人在村委会门口摆了桌子,挂上“大病、慢性病医疗互助基金登记处”的横幅。然而,一天过去,除了几个好奇的老人过来问了几句,登记簿上空空如也。
“玖丫头,你这事儿办得敞亮,可人心这东西,比咱们的窖泥还复杂。”村里的老会计孙叔,一个干瘦的老头,吧嗒着旱烟,蹲在桌子旁,“你把钱摆在这,就等于在人脑门上贴条子,写着‘我是穷鬼,我来占便宜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要个脸面?越是难的,越是要把腰杆挺得直。”
另一个婆姨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就是啊沈老板,吴建民家那事儿刚出,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呢。现在谁家要是第一个来领钱,背后指不定被戳成什么样。都怕啊……”
怕。
一个“怕”字,道尽了一切。
陈雯也从县里打来电话,她调取了医保数据,结果触目惊心。
不算不知道,这看似富裕起来的十八村,竟有十七户家庭,全年的自费医疗支出超过了总收入的六成。
这意味着,他们每挣十块钱,就有六块多,甚至更多,无声无息地流进了药瓶里。
“数据是冰冷的,但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陈雯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沈玖,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报告,建议县里把你们的互助基金作为试点,申请乡村振兴的专项补贴。有政策支持,名正言顺,大家领钱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沈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
她看着窗外那片静默的青禾山,缓缓摇头:“陈姐,谢谢你。但‘名正言顺’这四个字,政策给不了,得我们自己从地里种出来。”
“什么意思?”
“浓香型白酒,讲究一个‘老窖续糟,循环发酵’。这窖池,越老越香,是因为经年累月,有益的微生物菌群在窖泥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生态。我们的互助基金,就是这个老窖池。现在,这个窖池刚挖好,里面是空的,甚至是臭的——因为吴建民的事,让它沾了‘不干净’的名声。”沈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上面的补贴是‘新粮’,是好东西。但一个空的、臭的窖池,就算倒进再好的新粮,也酿不出好酒,只会一起腐坏。我们得先‘养窖’。”
“怎么养?”
“把流出去的民心,再引回来。信任不是管出来的,是还出来的。”沈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在它开始‘赚钱’之前,我得先让它‘亏’出去。”
挂了电话,沈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驱车去了镇上最大的药店——百草堂。
百草堂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药香,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柜台后的药架高耸入顶,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老板褚广生,人称老褚,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男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市侩笑容,八面玲珑。
看到沈玖进来,他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像算盘珠子一样拨动了一下,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哎呀,这不是沈老板嘛!今天是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给吹来了?是给酒坊的工人们备点防暑祛湿的药?我这刚到了批上好的藿香正气水!”
沈玖没有理会他的殷勤,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药店,最后落在他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上。
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老褚,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买卖,也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将一张纸条推到老褚面前的黄花梨木柜台上,纸条在光滑的漆面上滑出一道无声的轨迹。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李秀英所用靶向药的通用名:“这个药,你的进价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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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褚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僵硬地挂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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