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析(2/3)
“嗯。”刘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张海峰没察觉到刘逸的敷衍,激动地比划着,“我调整了神经网络的架构,引入了更物理的对称性约束,在二维哈伯德模型的一个中等耦合参数点上,连续跑了五次,每次都收敛到物理上合理的结果!而且,我算的 double occupancy(双占据数)和动能,跟文献里用其他方法(没有负号问题的)得到的结果,误差在5%以内!虽然还有很多要优化的地方,但这……这他妈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希望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睛闪闪发亮,那是长期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出口光芒时的眼神。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这份突破,仿佛这能证明他过去所有的坚持和挣扎都是值得的。
然而,这份狂喜,落在此刻心如死灰的刘逸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残忍。为什么?为什么张海峰能在那条看似绝路的“副线”上看到曙光?为什么李叶能朝着明确的目标步步为营?为什么周明能稳扎稳打地收获成果?而自己,却在导师的斥责和自我怀疑中彻底迷失,连方向都找不到?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嫉妒、自怜和愤怒的复杂情绪,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了刘逸的心。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海峰,眼神是张海峰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尖锐。
“哦,恭喜啊。”刘逸的声音干涩,不带一丝温度,“终于要熬出头了。硫柱大师。”
张海峰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听出了刘逸语气中的不对劲,那不仅仅是敷衍,更像是一种……嘲讽?
“逸哥,你怎么……”张海峰困惑地皱起眉。
“我怎么了?”刘逸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尖刻,“我能怎么?我这种‘投机取巧’、‘不适合做研究’的人,能怎么?当然是恭喜你们这些有方向、有成果、有希望的天才啊!”
张海峰彻底愣住了,不明白刘逸这股邪火从何而来。“逸哥,你……你说什么呢?什么投机取巧?谁说你……”
“方老师说的!”刘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胸膛剧烈起伏,“就在刚才的组会上!他说我对着数据胡思乱想,投机取巧!说我不肯下苦功,想走捷径!说我该考虑换方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愤怒,“是,我蠢,我笨,我没用!我不像你们,个个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他妈的能有进展!我就是个废物!行了吧?!”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震得张海峰耳膜发麻。
张海峰完全懵了。他看着刘逸近乎崩溃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兴奋,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和懊悔。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逸哥,你别这样……方老师他……他说话是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刘逸惨笑一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是啊,为我好。为我好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批得一文不值?为我好就是否定我所有的努力,说我根本不适合这条路?”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嘶哑,“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睡不着,吃不下,看文献看到想吐,可还是什么都想不明白!我没人可以商量,没人能帮我!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忙,那么有目标!我呢?我就像个傻子,在原地打转,还他妈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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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无伦次地发泄着,将长期积压的委屈、孤独、压力和对自己的憎恶,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这其中,有对方教授的恐惧和怨怼,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以及对身边人看似“顺利”进展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嫉恨。
张海峰被刘逸的爆发震住了,同时也感到一阵心寒。他听出来了,刘逸的怒火,不仅仅是针对方教授,也针对他们这些室友。那些“你们”、“个个”,像针一样扎人。原来,在刘逸心里,他们已经不再是同甘共苦的战友,而是映衬他失败的、令人不快的“成功者”?
“刘逸,你冷静点!”张海峰也提高了声音,带着被误解的恼怒和一丝委屈,“谁他妈容易了?我搞硫柱搞到吐血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我被‘主副线’撕得两边不是人的时候,你跟谁说了?叶子整天泡机房,眼都快瞎了,周明天天改论文改到半夜,我们谁不压力大?谁不迷茫?可我们有像你这样,把气撒在兄弟头上吗?”
“兄弟?”刘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红着眼睛瞪着张海峰,“兄弟?张海峰,你摸着良心说,咱们还像兄弟吗?除了住一个屋,除了吃饭碰个面,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吗?你们讨论你们的束缚态,你们的 Luttinger 液体,你们的硫柱和蒙特卡洛,谁他妈关心过我脑子里那一团乱麻?谁真正愿意花时间听我说那些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想法?没有!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路!兄弟?哈!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罢了!”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那层维持表面和谐的薄纱,露出了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张海峰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惨白。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不关心,只是……只是太忙,压力太大,或者,只是觉得刘逸那些过于抽象的理论问题,自己插不上嘴。但刘逸眼中的绝望和疏离,让他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突然悲哀地意识到,刘逸说的,或许有一部分是事实。在各自课题深入、压力山大的情况下,他们的确渐行渐远,彼此的关心,更多地流于表面,难以触及内心深处那些最脆弱的角落。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逸压抑的抽泣声,和张海峰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而孤独。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被推开了。李叶和周明一起走了进来,两人似乎刚在楼道里碰见,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一进门,他们就察觉到了屋内凝滞到近乎凝固的可怕气氛,以及刘逸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张海峰铁青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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