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章暗夜枪声(1/3)
宣统三年,九月十八,夜。
山海关的秋夜来得格外早,刚过酉时,天色就已暗如泼墨。城头上稀稀落地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箭垛旁哨兵困倦的脸。
沈砚之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攥着那份已经被摩挲得发皱的电报。电文极简:“十八日夜,武昌已下。”
七个字,却字字千钧。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城楼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的海面方向,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呼应着千里之外那座被革命烈火点燃的城市。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先生,程管带来了。”沈仲云——沈砚之的堂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乡勇队正——在门外低声禀报。
“请进。”
门开了,程振邦大步跨入。他仍穿着新军的灰蓝色制服,只是摘去了领章和肩章,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仲山兄。”程振邦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急切,“城里的情况如何?”
沈砚之将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振邦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泛起潮红:“太好了!南方终于动了!我们——”
“别急。”沈砚之抬手打断他,“坐下说话。仲云,把门带上。”
沈仲云退出去,小心地掩上门。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振邦,你把武昌的情况详细说一遍。”沈砚之在书案后坐下,示意程振邦坐在对面。
程振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八月十九那天晚上,工程营先动的手。本来是计划当晚起事,可孙武在汉口俄租界试制炸弹出了意外,暴露了。瑞澂下令全城搜捕,按名单抓人。情势危急,熊秉坤、金兆龙他们当机立断,晚上七点就打了第一枪。”
他说得很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那时在城外南湖炮队,听到城里枪响,就知道事发了。队官们还想弹压,可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当场就反了。我们推了炮,连夜进城。到了楚望台,熊秉坤他们已经占了军械库,吴兆麟被推为临时总指挥……”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后来呢?”沈砚之问。
“后来……后来就乱了。”程振邦苦笑,“说是一夜光复武昌,其实打得很乱。满城的新军,有的响应革命,有的还在观望,有的干脆溜了。好在湖广总督瑞澂是个草包,一听枪响就吓得从后墙挖洞,逃到江面上的楚豫舰去了。剩下个第八镇统制张彪,还想抵抗,被我们打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铺开:“这是起义当晚发布的檄文,我偷偷抄了一份。”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就着烛光细看。檄文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字字铿锵:“……鄂军都督黎元洪,布告天下:满清窃据中原,垂二百六十有七年。荼毒生灵,残害百姓,变本加厉,无所不至……”
读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时,沈砚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二十年前,父亲沈仲山就是在山海关外,对着三千关宁铁骑的残部,念出这八个字。然后,三千铁骑冲向数万清军,无一生还。
那一战,沈家满门男丁十七人,战死十五人。只有他和当时年仅六岁的堂弟仲云,被忠仆冒死救出,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
“振邦,”沈砚之放下檄文,抬眼看向程振邦,“武昌既然已下,各省响应只是时间问题。但这山海关……”
“山海关必须拿下!”程振邦一拳捶在桌上,“这里是天下第一关,是京畿门户。我们占了这里,就能牵制住关外的清军,让他们不敢全力南下镇压武昌。而且——”
他压低声音:“关外还有咱们的新军兄弟。第二十镇驻奉天,第六镇驻新民,只要山海关一响枪,他们就能里应外合,切断清军入关的通道!”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海关及周边地形图。地图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山川城关标注得极为详尽——这是沈家世代镇守山海关时留下的祖传之物。
“你看这里。”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山海关城,东西长八里,南北宽四里,城墙高四丈八尺,垛口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四座城门,东曰‘镇东’,西曰‘迎恩’,南曰‘望洋’,北曰‘威远’。城内驻军,八旗兵三百,绿营兵八百,新军一营五百人,加上巡防队、衙役,总共不到两千。”
他的手指停在“镇东门”上:“守将是正白旗副都统崇善,此人是肃亲王善耆的心腹,顽固得很。但他手下那些兵……”
沈砚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八旗兵早就腐化了,整天提笼架鸟,抽大烟,能打仗的没几个。绿营更不用说,欠饷半年,军心涣散。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新军那五百人——而新军,大半是咱们的人。”
程振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布局了。”沈砚之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新军营的队官、哨长,有一半是我暗中发展的同志。剩下的,就算不是同志,也对清廷不满。只要起事,他们就算不响应,至少不会抵抗。”
他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职务、倾向、联络方式:“绿营那边,我也安插了人。只有八旗兵,铁板一块,啃不动。”
程振邦凑过去看那本册子,越看越心惊。沈砚之的布置,远比他想象的更周密、更深入。从新军的弹药库看守,到绿营的城门守卒,甚至衙门里的书吏、街面上的更夫,都有沈家的人。
“仲山兄,”程振邦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你这二十年……没有一天是白费的。”
沈砚之淡淡一笑,笑容里却透着苦涩:“二十年前,我爹就是输在了内应上。他以为策反了绿营副将,结果那人临阵倒戈,出卖了他。这个教训,我记了二十年。”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振邦,你连夜赶路,先歇息。”沈砚之说,“明天一早,我要召集各队正议事。起事就在这两天,不能再等了。”
程振邦点头:“好。对了,我进城时,看到城门口盘查很严,说是要抓革命党。你们要小心。”
“我知道。”沈砚之送他到门口,“崇善不是傻子,武昌的消息传来,他肯定要加强戒备。但越是这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送走程振邦,沈砚之没有回房休息。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周边移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山海关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城内兵力虽弱,但城墙坚固,如果强攻,伤亡太大,而且会惊动关外的清军主力。最好的办法,是从内部打开城门。
镇东门是重中之重。这里是通往关外的要道,守军最多,但也最容易被内外夹击。如果能控制镇东门,起义就成功了一半。
还有弹药库。新军的弹药库在城西北角,守军只有一个小队。如果能拿下弹药库,不仅能有充足的弹药,还能切断清军的补给。
城内的八旗驻防营呢?那些八旗兵虽然腐化,但困兽犹斗,一旦打起来,他们肯定会拼命。必须先解决他们……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定。烛火渐渐短了,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沈砚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吹熄蜡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是沈仲云的声音,带着慌乱。
沈砚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沈仲云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出什么事了?”
“三队……三队出事了。”沈仲云喘着气,“刚才巡夜,在城隍庙后巷发现老七的尸体,被人割了喉咙。”
沈砚之瞳孔骤缩。
老七,本名赵七,是他安插在绿营里的暗桩,负责监视绿营守备王得标的动向。赵七身手不弱,而且极其小心,怎么会……
“现场有什么发现?”
“没有打斗痕迹。”沈仲云压低声音,“是一刀毙命,刀口很深,手法很专业。尸体旁边……掉着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沈砚之。
铁牌巴掌大小,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个满文“肃”字。
肃亲王府的腰牌。
沈砚之握着那块冰凉的铁牌,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善耆的人已经到山海关了?他们发现了赵七的身份?还是说……
“尸体处理了吗?”他问。
“已经抬回来了,藏在后院柴房。”
“带我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七的尸体躺在一堆干草上。他睁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脖子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刀口从左向右,一刀划过,干净利落。凶手下手极狠,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
“是高手。”沈仲云在一旁说,“老七功夫不弱,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对方至少有三个人,而且配合默契。”
沈砚之点点头。他伸手合上赵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悲痛。赵七跟了他七年,办事稳妥,从不出差错。这样一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生,现在怎么办?”沈仲云问,“赵七暴露了,其他暗桩会不会也有危险?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
沈砚之沉思片刻,摇摇头:“不能撤。一撤,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的人都在哪里。而且……”
他站起身,看着赵七苍白的脸:“老七不会无缘无故被杀。一定是他在监视王得标时,发现了什么。仲云,你立刻去查,老七今天下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最后出现在哪里。”
“是。”
“还有,”沈砚之叫住他,“通知各队正,议事提前。天亮之前,全部到老地方集合。”
“天亮之前?”沈仲云一惊,“太急了吧?万一被盯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神色凝重,“老七的死是个信号。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快去!”
沈仲云不敢再多问,转身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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