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6章烽火南下(3/3)
傍晚,在衙门大堂里,沈砚之和程振邦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地图和刚收集来的情报。
“好消息和坏消息。”程振邦说,“好消息是,永平府的清军主力被调去保定府了,眼下这一带兵力空虚。坏消息是,朝廷已经知道山海关失守,任命了新的钦差大臣,正从京城调兵,最多五天就会到永平府。”
“五天...”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石门镇往南,经过滦州、乐亭,就到渤海湾了。如果能弄到船,走海路去山东,比陆路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船是个问题。”程振邦皱眉,“这一带的海岸线被清军水师控制,民船大多不敢出海。”
“那就抢。”沈砚之说得很平静,“清军水师的战船咱们动不了,但运粮船、盐船,这些商船可以动。挑几艘快的,装上咱们的人,一夜就能到山东。”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兄,你胆子真大。抢朝廷的粮船,这可是杀头的罪。”
“咱们做的哪件事不是杀头的罪?”沈砚之也笑了,“反正都是死罪,多一桩少一桩,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着,刘三匆匆进来:“少爷,程标统,镇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山海关逃出来的,要见你们。”
“山海关?”沈砚之站起身,“带进来。”
进来的有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虽然满身尘土,但举止从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学生。
“在下李文轩,山海关中学堂教员。”中年人拱手,“这两位是我的学生,周明、陈志。听闻义军在此,特来投奔。”
沈砚之打量着他:“李先生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路打听。”李文轩说,“山海关破城后,清军屠杀了留在城里的百姓,我们躲在亲戚家的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义军往南走了,就一路追来。”他顿了顿,“沈少爷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在沈府教过半年书,教的是西学。”
沈砚之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些眼熟。三年前父亲确实请过一位西学先生,但只教了半年就走了,说是要去天津。
“原来是李老师。”他客气了些,“您怎么又回山海关了?”
“辛亥年,天下大变,我以为山海关会是北方革命的起点,就回来了。”李文轩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
沈砚之点点头:“李老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投奔吧?”
李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在天津时,一位朋友托我转交的。他叫孙文。”
这个名字让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一震。
孙文,孙逸仙,同盟会总理,南方革命军的灵魂人物。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字字千钧:
“砚之吾弟:闻山海关光复,北地震动,兄心甚慰。今南方义军已克南京,正筹建政府。然北洋军势大,独木难支。望弟速挥师南下,与我会师金陵,共图大业。若事不谐,可转道山东,与齐鲁义军汇合。革命成功,在此一举。兄文手书。”
信的最后,盖着同盟会的印章。
沈砚之看完,把信递给程振邦。程振邦看完,沉默良久。
“孙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去南京。”沈砚之说。
“但南京太远。”程振邦摇头,“一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江苏,全是清军控制区。咱们这五千人,走不到一半就得打光。”
“所以孙先生也说了,可以去山东。”沈砚之指着地图,“山东有革命党活动,去年就闹过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基础还在。咱们去山东,与当地义军汇合,站稳脚跟,再图南下。”
“山东...”程振邦沉吟,“倒是个选择。从石门镇往东,到渤海湾,找船去烟台或威海,那里是租界,清军不敢乱来。”
两人达成共识。接下来要做的,是搞船。
李文轩主动请缨:“我在天津认识几个船主,做的是走私生意,经常往来于渤海湾。如果价钱合适,他们应该愿意接这趟活。”
“钱不是问题。”沈砚之说,“山海关抄出来的银子还有不少。但时间紧迫,必须三天内搞到船。”
“我这就去办。”李文轩说,“但我需要几个人手,还要一笔定金。”
沈砚之给了他一包银子,约莫五百两,又派了沈安带五个机灵的乡勇跟他一起去。李文轩连夜出发,往东边的海岸线去了。
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深夜。沈砚之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石门镇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传来海浪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也出来了。
“睡不着?”他问。
“在想以后的路。”沈砚之说,“到了山东,然后呢?去南京?还是留在山东发展?”
“走一步看一步吧。”程振邦点了一袋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革命这种事,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孙先生有孙先生的计划,咱们有咱们的实际情况。最重要的是,不能把队伍打光了。有人,才有本钱。”
这话实在。沈砚之点头:“程兄说的是。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革命?你已经是新军标统,前途无量,何必冒这个险?”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老家在辽东。”他终于开口,“光绪二十年,日本人打过来,清军一溃千里。我爹我娘,还有两个妹妹,都死在逃难的路上。那年我十四岁,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一条命。”他深吸一口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朝廷靠不住。它保护不了百姓,只会割地赔款,苟且偷安。这样的朝廷,不配坐在龙椅上。”
他看向沈砚之:“你呢?你们沈家是山海关大户,有田有产,为什么要反?”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因为我爹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在等别人去做,那就永远没有人去做。”
两人相视一笑。虽理由不同,但路是一样的。
夜深了,海浪声依旧。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时歇歇脚。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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