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8章风雪故人来(1/3)
风雪肆虐,寅时过半的山海关,如同沉睡的巨兽,只余下风声与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空洞回响。
沈砚之的身影在昏暗的巷道中疾行,斗篷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循着早已摸熟的小径,绕向守备衙门所在的西大街。转过一条堆满积雪的窄巷,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聚友茶铺”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
茶铺门脸不大,此时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显示里面有人。这是徐先生早年间暗中盘下的产业,掌柜老何是可靠之人,平日既做正经生意,也是联络点和耳目。
沈砚之没有叩门,而是绕到侧面,在墙根第三块砖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片刻,侧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老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见是沈砚之,连忙让开身。
茶铺内堂比外面暖和许多,一个小炭炉烧着,上面坐着铜壶,水汽氤氲。除了老何,还有一个精悍的年轻人蹲在炉边,正是负责监视守备衙门的暗哨小顺子。
“沈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老何压低声音,神色紧张,“衙门那边刚进去一队骑兵,二三十号人,领头的军官被胡彪迎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马匹和兵丁安置在了旁边的驿馆。”
沈砚之脱下湿漉漉的斗篷,在炭炉边坐下,伸手烤火。“看清那军官模样了吗?”
小顺子立刻道:“看清了!年纪大概二十五六,高个子,国字脸,浓眉,骑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穿着新军军官的制服,但具体品级隔得远,雪又大,没看清领章。对了,他进衙门时,跟胡彪抱拳行礼,说了句什么‘奉上峰令,巡查防务’,口音……像是湖北那边的。”
湖北?新军?沈砚之心念电转。武昌首义后,湖北新军是起义主力,但其中也有未参与起义、被清廷控制或调动的部队。此人从南边来,口音是湖北,会不会是……
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跃入脑海。他记得父亲生前有位至交,姓程,名远图,亦是反清志士,早年一同奔走。程远图是湖北襄阳人,后因事败,携家眷远走他乡,据说投了军。父亲就义前,还曾叹息未能再见故人一面。程家当时有个儿子,年纪与自己相仿,小名似乎叫……振邦?
难道是他?沈砚之旋即否定了这个过于巧合的念头。天下之大,姓程的湖北军官多了去了,怎会偏偏是故人之子?但无论如何,此人深夜冒雪前来,绝非寻常巡查。
“衙门里有什么动静?”沈砚之问。
“胡彪把那军官迎进去后,里面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哗声,像是在设宴。”小顺子道,“咱们在衙门里买通的那个杂役还没机会递消息出来。”
沈砚之沉吟。若这队骑兵只是过路,或例行公事,那虽会增加起义变数,但未必不能按原计划进行。怕就怕他们是带着特殊使命而来,甚至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何,铺子后面那条暗道,还通着吧?”沈砚之忽然问。
“通着!”老何点头,“直通西大街对面刘记绸缎庄的后院,那是咱们另一个点。”
“好。小顺子,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从暗道撤走,去铁匠铺找韩老六。老何,你准备一下,我去绸缎庄那边,换个角度看看。”
沈砚之重新披上斗篷,戴上毡帽。老何熟练地移开内堂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沈砚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暗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弥漫着土腥和霉味。沈砚之借着手中小小油灯的光芒,快速前行。这条暗道是徐先生未雨绸缪的杰作,关键时刻能保命,也能传递消息。
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沈砚之熄了油灯,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顶开头顶的盖板。
一股带着脂粉和丝绸味道的暖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刘记绸缎庄后院库房的一角,堆满了各色布匹。一个穿着棉袍、掌柜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在此,正是绸缎庄明面上的东家刘掌柜,也是自己人。
“沈先生,”刘掌柜低声道,“那边二楼临街的厢房已备好,窗户斜对着守备衙门大门,看得清楚。”
沈砚之点头,随刘掌柜悄声上楼。这间厢房本是刘掌柜平日算账休息之处,此时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风灌入,但视野极佳。透过漫天飞雪,可以清晰地看到几十步外守备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以及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下,站得笔直、不断跺脚呵手的清兵岗哨。
衙门里确实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和喧哗传来,在这寂静的雪夜格外突兀。
“宴席还没散。”刘掌柜低语,“那军官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沈砚之凝目望着那两扇大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和风雪,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间一点点流逝,窗缝透进的寒风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衙门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出来几个提着灯笼的衙役,随后,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当先两人,左边那个挺着肚子、穿着五品武官补服、满脸堆笑的,正是山海关守备胡彪。右边那人,一身深蓝色新军将校呢大衣,身形挺拔,即使在风雪中依然步履沉稳,正是小顺子描述的那个年轻军官。
距离稍远,雪幕遮挡,沈砚之看不清那军官具体面容,但那股子锐气,隔空也能感受到。
只见胡彪拉着那军官的手,似乎在极力挽留,说着什么。那军官抱拳摇头,态度坚决。最终,胡彪似乎无奈,挥手让人牵过马匹。军官利落地翻身上马,跟随他的二十余名骑兵也早已从驿馆出来,列队整齐。
胡彪站在台阶上拱手:“程管带一路辛苦!既军务在身,胡某不敢强留!待程管带巡查归来,定要再好好喝一杯!”
程管带?沈砚之心中一动。果然姓程。
那程管带在马上回礼,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带着湖北口音,却清晰有力:“胡守备盛情,程某心领!军命在身,不敢耽搁!告辞!”
说罢,他一勒马缰,青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率先冲入风雪之中。身后骑兵紧跟而上,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蹄印和逐渐远去的蹄声。
胡彪站在门口,望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吩咐了几句,那师爷连连点头,随即胡彪转身回了衙门,大门重新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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