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8章风雪鏖兵(1/3)
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关城之上,垛口后,女墙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新发的灰色棉袄在铅灰色的天空和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单薄而黯淡。绝大多数人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火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更多的人则是徒劳地搓着手,呵着气,试图从这刺骨的严寒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蔓延。许多新兵,比如王栓柱,看着城下远方那逐渐清晰、如同黑色蚁群般涌来的清军队列,看着那在风雪中隐约招展的龙旗和营旗,只觉得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胃里空落落地抽搐。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才来投军,想着混口饭吃,或许还能挣点军饷,何曾想过这么快就要面对真正的战场,面对那些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朝廷官兵?
沈砚之沿着城墙马道快步上行。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似乎并未被城下迫近的敌情所扰。冰冷的风掀起他大氅的衣角,露出里面紧束的腰带和悬挂的短铳。他没有披甲,只在那件半旧大氅下穿了件厚实的棉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此刻城头上最醒目的焦点。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新兵眼中的惶恐,老兵眼中的疑虑,都隐隐汇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去往正对清军来向的东面城墙,而是先走向南侧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这里守御的是几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新兵哨,队正是一个叫孙老蔫的老乡勇,性子沉闷,但做事扎实。此刻,孙老蔫正满头大汗地呵斥着几个慌得把火绳都掉在地上的新兵蛋子,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
“慌什么!都把脑袋给老子低下!别露头!火绳拿稳了!等老子口令!”孙老蔫的吼声在风里有些变调。
沈砚之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孙老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沈砚之,连忙要行礼,被沈砚之止住。
“孙队正,弟兄们第一次上阵,难免紧张。你越吼,他们越慌。”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新兵的耳朵里。他走到一个面无人色、手里土铳都在发抖的少年身边,伸手,轻轻扶正了他几乎要滑脱的枪管。“握稳这里,对。眼睛看前面,但别死盯着一个地方。耳朵听队正的口令,让你点火,再点。点着了,别急着抬头,数三个数,再起身,把枪架在垛口上,瞄着下面人最多的地方,放。放完了,立刻蹲下,装药,上子铳,等下一次口令。”
他的动作很慢,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聊天的随意,仿佛不是在临阵指导,而是在教人怎么用一件普通的农具。那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小段城墙后所有面色紧张的新兵。“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孙老蔫都诧异地看向他。“是人,第一次面对刀枪,面对要你命、也要你取他命的敌人,没有不怕的。但怕,解决不了问题。你们回头看看,”他侧身,指向关城内,“那里有你们刚领到的棉袄,有热汤热饭,有遮风挡雪的住处。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从这关城里拿回来的,是从那些以前不把咱们当人看的官老爷手里夺回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风雪:“城下的那些兵,他们来,就是要夺走这些东西!要把咱们再赶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你们答应吗?!”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胆子稍大的新兵嘶声喊道:“不答应!”
“对!不答应!”沈砚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怎么办?只有打!把他们打回去!让他们知道,这山海关,从今往后,是咱们说了算!咱们的棉袄,咱们的粮食,咱们的命,都得咱们自己挣,自己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待会儿打起来,听你们队正的!他是老兵,知道怎么在城头上活下来,怎么杀敌!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左边,右边,都是你们的弟兄!你护着他,他护着你!咱们三千人,拧成一股绳,这城墙,就塌不了!”
他没有讲太多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说最朴素的利害,最直接的生死与共。但恰恰是这些话语,像一股滚烫的油,注入这些新兵冰冷恐惧的心里,点燃了一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火苗。至少,他们握枪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眼神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沈砚之不再多言,对孙老蔫点点头,转身走向东面主城墙。他一路走,一路观察着防务,不时停下,对一个趴的位置不对的老乡勇低语纠正,或是对负责某段城墙的队正询问火药、滚木礌石的储备情况。他的镇定和有条不紊,像一块磐石,无声地影响着周围的人。城头上的慌乱气氛,似乎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紧绷的、临战前的沉默。
东面城墙正中,箭楼之下,视野最为开阔。程振邦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上了一身利于骑战的皮甲,外面罩着挡雪的斗篷,脸色凝重地用一支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城下。见沈砚之过来,他将望远镜递过去:“***,阵势摆得不小。看中军那几杆大旗,像是永平府调来的绿营,领头的可能是个副将。骑兵不多,不到两百,在两翼游弋。步兵排了三个方阵,中间那个最厚实,扛着云梯和撞木。后面……他娘的,真有炮!四门,看规制像是老旧的劈山炮,但拉近了轰城墙,也够呛。”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冰冷的黄铜镜筒触手生寒。他调整焦距,望向风雪中那一片缓缓逼近的黑色潮水。旗帜在风中狂舞,勉强能辨认出“永平”、“协镇”等字样。步兵方阵虽然行进在泥泞雪地里,队形却保持得相对严整,显然不是那种毫无训练的乌合之众。那四门用骡马拉着的火炮,炮口黑洞洞地指着关城方向,确实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在等。”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等炮位架好,等步兵进入冲锋距离。也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咱们的火药够吗?轰天雷(土地雷)埋了多少?”程振邦问。起事时缴获和这几日加紧赶制的火器,是他们守城的重要依仗。
“东面城墙下,三十步到八十步之间,埋了四十七颗。但雪太厚,效果可能会打折扣。火药……省着点用,够支撑两个时辰的激烈交战。”沈砚之语速很快,“不能让他们从容架炮。程大哥,你的骑兵,能出城冲一阵吗?不用硬拼,骚扰他们的炮队和两翼,打乱他们的节奏,把步兵方阵逼得紧凑些,给咱们的轰天雷创造机会。”
程振邦眯着眼估量了一下距离和雪地状况,咬咬牙:“雪地不利于骑兵展开,但冲他娘的炮队和侧翼,问题不大!老子带两百骑出去!不过,城门开关……”
“我亲自在城楼指挥。你见机行事,以号炮为令,我说退,你必须立刻退回,不可恋战!”沈砚之盯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明白!”程振邦重重点头,转身快步下了城墙,去集结他的骑兵。
沈砚之登上箭楼二层。这里视野更好,能将整个东城墙外的战场尽收眼底。寒风从箭窗灌入,冰冷刺骨。他摘下帽子,任由风吹乱头发,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清军的动向。
清军果然在距离城墙约一里处停了下来,开始整顿队形。中军旗帜移动,号角声隐隐传来。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缓缓推进,踩得积雪吱嘎作响。那四门火炮被推到更前方,炮手们开始忙碌地铲开积雪,修筑简易的发射阵地。
不能再等了。
沈砚之从箭窗探出身子,对下面城墙上传令的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兵立刻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用力挥舞。
“咚!咚!咚!”
设置在城墙各处的三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低沉雄浑的鼓声穿透风雪,瞬间压过了城下的嘈杂,在整个关城上空回荡!
城头上,所有乡勇精神一震!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第一线的刀牌手和长枪手迅速在垛口后蹲伏隐蔽,第二线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则起身,将武器架在垛口上。
“目标——敌炮队!火铳队,自由瞄准,放!”沈砚之的声音通过几个嗓门大的传令兵,接力般在城墙上响起。
“砰!砰!砰!”
并不算密集,甚至有些稀稀拉拉的火铳射击声响起。硝烟在风雪中迅速被吹散。城下清军炮队附近,激起几朵小小的雪泥,并未造成什么实质伤亡。清军显然也预料到守军会干扰架炮,盾牌手立刻上前掩护,炮手们的动作只是稍缓,并未停止。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弓箭手,抛射——放!”
近百张弓弦同时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啸,一蓬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着抛物线落入清军前锋步兵方阵。雪地影响了箭矢的力道和精度,但依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倒霉的清兵中箭倒地。
清军显然被激怒了。中军旗号挥舞,推进的步兵方阵骤然加速!喊杀声透过风雪传来,虽然被风声削弱,依旧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三个方阵如同三把黑色的犁铧,狠狠向着城墙“犁”来!与此同时,那四门劈山炮也终于架设完毕,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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