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2章烽燧夜话(1/3)
宣统三年,冬,山海关。
子夜刚过,关城内外一片死寂。白日里的喊杀声、兵刃相撞声、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此刻都化作了寒风在箭楼间呼啸的呜咽。城头悬挂的义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残破,隐约能看见一个墨写的“沈”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鬼影。
沈砚之登上镇东楼。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外头罩了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皮甲,腰间挎着父亲留下的雁翎刀。刀鞘已经磨损得露出木胎,但刀柄上的缠绳还结实,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三天了。距离他们攻下山海关,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清剿城内残余的清兵,安抚惶惶不安的百姓,整饬那三千多临时拼凑起来的乡勇,还要提防关外随时可能扑来的朝廷大军。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倒下。父亲倒下了,大哥倒下了,沈家满门二十七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这面旗,这副担子,他必须扛起来。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程振邦。这位新军出身的年轻军官比他大五岁,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用粗线缝上,但看起来依然狰狞。那是攻城时,一个清军佐领临死反扑留下的。
“程大哥还没歇着?”沈砚之转过身。
“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望向关外。月光下,连绵的燕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脚下,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清军的营寨,像一群窥伺的狼。
“探马回报,绥中、兴城、锦州三地的驻防八旗正在集结,最迟后天就能到关下。”程振邦的声音很沉,“兵力大概在八千人左右,其中有五百马队,还带了四门克虏伯炮。”
沈砚之的手指在冰冷的垛口上轻轻敲击。八千对三千,还有火炮。这仗不好打。
“关内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省着点用,够半个月。”程振邦顿了顿,“但火药不多了,攻城时用得狠,剩下的只够打两场硬仗。箭矢倒是充足,可对付火炮...”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明白。血肉之躯,挡不住炮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更紧了,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脸上像针扎。沈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关的情景。那时他才十岁,父亲指着关外苍茫的大地说:“砚之,你看,这山海关,南边是中原,北边是塞外。自古以来,守住了这道关,就守住了华夏的门户。可如今...”
父亲没说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这道关,守的不再是外敌,而是内贼。守关的人,也不再是朝廷的官兵,而是他们这些“逆贼”。
“程大哥,”沈砚之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眼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但眼神依然清亮,像淬过火的刀。
“守不住也得守。”程振邦说,语气斩钉截铁,“武昌首义,南方十三省相继光复,天下人心向背已经分明。咱们在北方打响这第一枪,就是要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这大清朝的气数,尽了。山海关可以丢,但这口气不能泄。咱们守一天,南方的同志就多一天准备;咱们守十天,北方的义士就多一分胆气。就算最后城破人亡,这面旗竖起来了,就再也倒不下去。”
沈砚之重重吐出一口白气。是啊,旗竖起来了,就再也倒不下去。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竖了这面旗,被砍了头。大哥也是。沈家满门,都是。
“那就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城砖上,“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有些话,不用多说,男人之间,一个眼神就懂了。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下城楼。镇东门内,几十个乡勇围成一圈,中间按着个人,正在拳打脚踢。
“怎么回事?”沈砚之喝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抬起头,是乡勇队的把总赵大勇。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地上那人:“沈爷,抓了个细作!这厮鬼鬼祟祟在粮仓外转悠,被弟兄们拿住了,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赵大勇递过来一块腰牌。沈砚之接过,就着火光一看,心头一凛。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御前三等侍卫”,背面是满文。这是大内侍卫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山海关?
地上那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依然梗着脖子,眼睛死死瞪着沈砚之,满是怨毒。
“带过来。”沈砚之说。
两个乡勇把那人拖过来,按跪在地上。沈砚之蹲下身,仔细打量。这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不像练武之人,倒像个书生。但眼神狠厉,像条毒蛇。
“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那人不答,只是冷笑。
“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还是不说话。
赵大勇急了,抬脚要踹,被沈砚之拦住。他站起身,对程振邦说:“程大哥,劳烦你带几个人,去他出现的地方仔细搜搜,看有没有同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程振邦点头,点了十几个精干的乡勇去了。沈砚之则让人把那细作绑了,带到箭楼下的耳房里。他自己跟进去,关上门。
耳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沈砚之在唯一的一张破椅子上坐下,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细作。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沈砚之慢慢说,“是京城派来的吧?隆裕太后,还是袁世凯?”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
沈砚之心头有了数。他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让我再猜猜。你不是来探军情的,山海关有多少兵,怎么布的防,朝廷大军一到便知,用不着你冒险进来。你是来...杀人的,对吧?杀我,还是杀程振邦?或者,两个都杀?”
细作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惜了,”沈砚之摇摇头,“你任务失败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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