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0章匣中剑鸣(1/3)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八。
山海关城在雪中醒来的模样,与往日并无不同。
西罗城的菜贩比鸡起得更早,赶着骡车将一捆捆青白菘菜卸在集市口;东街的铁匠铺子辰时刚过便响起叮当锤声,锻的是百姓过冬所需的火盆架与门闩;鼓楼下的茶楼照旧揭开板门,跑堂的将昨夜攒下的煤灰扫进撮箕,泼一瓢水压住浮尘。
沈砚之立在箭楼阴影中,看着这座关城如常呼吸。
他已在这城上站了半个时辰,氅衣肩头落满细雪,亲兵沈福几次欲上前为他撑伞,都被他摆手止住。他在等一个人。
辰时三刻,北街拐角出现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四个轿夫脚步沉稳,不像是寻常雇工。轿子在箭楼下的登城马道前停稳,轿帘掀开一角,钻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貂帽狐裘,腰间却系着寻常市井商贾惯用的蓝布腰带。
山海关商会会长,兴茂隆粮栈东家,赵鹤年。
此人年逾七十,执关城商界牛耳三十载,与巡警总办赵鹤龄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却从无官面往来。沈砚之起事筹备以来,粮秣、布匹、药材,半数由他暗中调度,从未索要字据,也从不过问用途。
“赵翁。”沈砚之步下箭楼相迎,握住老者冰凉的手,“雪大路滑,何劳亲至。”
赵鹤年摆手挥退轿夫,随沈砚之登上箭楼,喘息方定,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铺在垛口:“团总请看。”
是一份手绘的关城驻防详图。毅军炮台位置、巡警夜间换班时辰、聂汝清亲军驻扎的营房格局,甚至总兵衙门后院的暗门,皆以蝇头小楷一一标注。
“昨夜子时,鹤龄着人悄悄塞进我后门缝里。”赵鹤年抚须轻叹,“他让我转告团总:他赵鹤龄食清禄二十三年,临阵不降,是为人臣本分;然今夜关城枪响,他巡警总局四门紧闭,一兵一卒不出,是为人族本分。他赵家祖坟在关外亮甲山,若团总他日得胜,莫要坏了那块碑。”
沈砚之凝视图上的每一道标注,良久无言。
他未料到赵鹤龄会送图来,更未料到此图送得如此坦诚——不是投诚,不是附逆,只是一个行将朽木的旧军官,在自己与祖宗之间,艰难地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赵翁。”沈砚之收图入怀,“烦您转告赵总办:沈某与部下,绝不动亮甲山一草一木。他日若有人追论此事,自有沈某一力承担。”
赵鹤年深深看他一眼,未说谢字,只拱手道:“老朽还有一言。鹤龄让我问团总:程振邦的骑兵此刻在何处?”
沈砚之没有隐瞒:“石门寨。”
“石门寨至北水关,快马须一个时辰。聂汝清的毅军若全力反扑,一个时辰能抵城下三波攻势。”赵鹤年摇头,“团总,你这围三阙一,阙得太险。”
“赵翁慧眼。”沈砚之坦然道,“然沈某阙的不是聂汝清,是袁宫保。关城易帜的消息传至京城,袁氏必抢先请旨出兵。他请旨、点将、开拔,最快需三日。这三日,我要关城的旗帜稳稳飘在城头。”
赵鹤年默然良久,忽然问:“团总今年二十有七?”
“虚度二十七载。”
“老朽二十七岁时,还在奉天倒卖大豆,每日只算计三件事:进价几许,运费几许,出手能赚几许。”老者笑了笑,皱纹如刀刻,“团总二十七岁,算计的已是万里江山,百年兴替。”
沈砚之没有接话。
赵鹤年也不再问。他撑起身,向沈砚之拱一拱手,蹒跚步下箭楼。青布小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雪幕深处。
沈砚之目送轿影远去,将怀中驻防图取出,又看了一遍。图纸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非墨笔,是簪子之类尖物所刻:
“南城永泰门守军,半数为永平府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必溃。”
他凝视这行字,指尖抚过那细如发丝的刻痕。
赵鹤龄终究还是告诉他了。
申时,沈砚之在箭楼召集最后一次军前会议。
与会者较昨夜多了两人。一是刘蔚文,案上摊着他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墨迹已干;一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半旧灰布长衫,眉目清朗,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时轻咳。
“这位是林觉初先生。”周启瑞引见道,“林先生从天津来,三日前被巡警堵在南门盘查,是刘蔚文先生以亲戚名义保下。”
林觉初欠身见礼,声气虽弱,吐字清晰:“沈团总,晚生此番出京,受友人陈独秀、白逾桓二君所托,带来一样东西。”
他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卷薄纸,小心翼翼展开。纸已揉皱,边角染有深褐色的渍迹,不知是血迹还是茶渍。
是一幅手绘地图。
图上山川城郭标记得极为详尽,但图题处只有四个字:《北征方略》。
“九月武昌光复后,陈、白二君便联络京津革命党人,草拟此图。”林觉初语速很慢,不时轻按胸口,“山海关一克,南方政府当遣一军由海道北上,自秦皇岛登岸,与关城义军会师,而后西取永平、北援锦州,牵制北洋主力,为金陵誓师争取时机。”
沈砚之凝视图上蜿蜒的进军路线,忽然问:“这一军,现在何处?”
林觉初沉默片刻:“还在纸上。”
箭楼内一时寂然。
“海道运兵须借外国商船,船资、保险、交涉,无一不要钱。南京临时政府库储如洗,向日本三井洋行借款二百万日圆,尚在谈判,远水难解近渴。”林觉初咳了一声,面泛潮红,“陈君让我转告团总:南方此刻无力北上,然北方万不可不起义。北洋军非铁板一块,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皆有反正之心。若山海关树起义帜,幽燕震动,彼等必趁机而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气:“三日前,吴禄贞已秘密联络山西阎锡山,约定会师石家庄,直取京师。”
沈砚之眸光骤凝。
林觉初咳得更剧烈,却坚持说完:“然事有不谐。吴统制麾下骑兵第三协协统周符麟,乃袁世凯心腹,近日频繁出入保定,恐有不测。陈君嘱我告于团总:关城若起事,当以速为要,迟则生变。”
他不再说了,抵着帕子的唇边洇开一抹殷红。沈砚之令沈福扶他入内室歇息,回身时,正与刘蔚文目光相接。
刘蔚文昨夜以三千人性命换十日喘息,已是椎心泣血之论;此刻听闻吴禄贞或能北上合兵,横亘心头的巨石顷刻崩裂一角。他攥着笔管的手指节节泛白,半晌才道:
“团总,蔚文昨日所言,尽是坐井观天之见——”
“先生不必自责。”沈砚之打断他,声无波澜,“吴统制若成事,关城便是他侧翼屏障;吴统制若有失,关城便是北方唯一火种。无论如何,我们今夜照旧起兵。”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传令各哨,原定亥时三刻,提前至戌时正。”
暮色四合时,三清观后殿燃起四十九盏长明灯。
这是觉明、觉净二位师父的布置。和尚说,今夜一战,三千义士有人难免血溅沙场,燃灯是为引渡亡魂,亦是替生者祈福。沈砚之没有反对,只是独自在灯前伫立良久。
灯光映着他眉宇间一贯的郁结之色,那郁结此刻并未消散,却仿佛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辉。
戌时初刻,各哨人马从暗渠、后门、赁租的民房分头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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