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4章江边夜话(1/3)
武昌城外的江水比山海关的河水浑得多。
沈砚之蹲在江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血污总算洗掉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往对岸望去。江面宽阔得像海,雾气还没散尽,对岸的楼房模模糊糊的,只剩些灰蒙蒙的轮廓。
“头一回见长江吧?”刘复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之回头,看见他拎着两壶酒走过来,往他旁边一蹲,递过来一壶。
沈砚之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香气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火烧火燎的,但身上一下子就暖了。
“好酒。”他说。
“武昌本地的老酒,”刘复基自己也灌了一口,“比你们北方的烧刀子怎么样?”
沈砚之想了想:“差不多,都辣。”
刘复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他把酒壶搁在膝盖上,望着江面,说:“你们在北边打生打死,我们在南边也没闲着。阳夏保卫战打了四十多天,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清军的炮弹跟下雨似的,一天到晚没个停。弟兄们就趴在战壕里,等着炮弹落下来,不知道下一颗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沈砚之没说话,听着他说。
“最难的时候,黄先生亲自端着枪上火线。”刘复基说,“他左胳膊中了一枪,简单包扎了一下,又上去了。我跟在他后头,看见他后背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前冲。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死了也值。”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刻着几个字,模糊得认不清。他说:“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当年八国联军打进来,他带着乡勇守山海关,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城墙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刀都砍卷刃了。”
刘复基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所以你起义的时候,是替你父亲把没打完的仗打完?”
沈砚之摇头:“不全是为他。是这世道太不是东西了。老百姓种一年的地,交完租子连粥都喝不上;闺女长到十几岁,被强征去给旗人当奴婢;小伙子好好走在路上,被抓去当兵,连家人都来不及告个别。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这堵墙,总要有人去撞。”
刘复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过黄先生吗?”
“还没。”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刘复基说,“‘吾辈之责任,不在推翻满清,而在推翻满清之后,建一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世道。’”
沈砚之愣了一下,细细嚼着这句话。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理。
“这话说得大,”刘复基笑了笑,“但我就信他。你知道吗,阳夏打仗那会儿,城里断粮了,黄先生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员,自己啃树皮。后来被发现了,他还发脾气,说不许声张。这样的人,你跟着他,心里踏实。”
沈砚之又抿了一口酒,这回没觉得辣,只觉得暖。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又从肚子里散到四肢百骸。
“你们山海关那仗打得漂亮,”刘复基说,“十里坡一炸,北洋军缩回去,奉军断了后援,武昌这边至少能喘口气。黄先生听说之后,连着说了三声‘好’。”
沈砚之说:“我们死了十七个弟兄。”
刘复基的笑容收了收,沉默片刻,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得不冤枉。”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江面上飘过一艘渔船,船头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暖暖的光。船上有人在撒网,网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片细细的水花。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复基问。
“听黄先生的安排。”沈砚之说,“他来信说让我们南下会合,我们就来了。至于往后怎么打,他说了算。”
刘复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倒是个爽快人。有些人拉起队伍来,就舍不得撒手,生怕被别人吞了。”
沈砚之摇头:“我要的是推翻满清,不是当山大王。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就跟谁干。”
刘复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蹲在江边,一人一壶酒,对着滔滔江水,默默喝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江面变得明亮起来。对岸的楼房清晰了,能看见有人在码头上走动,有船在靠岸,有货物在装卸。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这几十天的仗从来没打过似的。
“走,”刘复基站起来,“带你去见见咱们的弟兄。”
沈砚之跟着他往回走,走过江边的乱石滩,走过一片烧焦的树林,走进革命军的营地。营地扎在一片空地上,帐篷密密麻麻的,中间留出几条过道。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烧火做饭,还有几个伤兵裹着绷带躺在帐篷门口晒太阳。
看见刘复基,有人打招呼:“刘队长,回来了?”
刘复基点点头,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这是山海关来的沈砚之,沈大哥。十里坡那一仗就是他打的。”
有人抬头看沈砚之,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敬佩,也带着几分审视。沈砚之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中央,刘复基指着一个最大的帐篷说:“这就是咱们敢死队的营房。来,进去坐坐。”
沈砚之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坐着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刘复基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位是王宪章,咱们敢死队的副队长。”
王宪章二十七八岁年纪,瘦高个儿,眼睛很亮。他朝沈砚之一抱拳:“久仰沈兄大名。”
沈砚之还礼:“王兄客气。”
刘复基又指着另一个人:“这位是张难先,咱们的军师。肚子里墨水多,主意也多。”
张难先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朝沈砚之拱了拱手:“沈兄在北方的壮举,在下已有耳闻。以一隅之地,牵制数万清军,为南方争取喘息之机,真乃英雄也。”
沈砚之说:“张先生过奖。不过是拼命而已。”
张难先摸了摸胡子,笑道:“拼命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多少人嘴上说着拼命,事到临头腿就软了。沈兄能拼,而且拼赢了,这就是本事。”
其他人也一一介绍过,都是敢死队的骨干,有的出身行伍,有的读书人,有的原来就是会党中人,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沈砚之一一见过,心里暗暗纳罕:这支队伍,倒是比他那三千乡勇复杂得多。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刘复基皱起眉头,走出去看,沈砚之也跟着出去。
营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刘复基拨开人群走进去,沈砚之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脸上也看不清模样。
“怎么回事?”刘复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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