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9章雪关夜话(1/3)
大雪封山的前一刻,沈砚之的队伍终于翻过了雪山关。
这座被称作“蜀南第一雄关”的隘口,此刻正裹挟在漫天风雪之中。关楼上的瓦檐堆满了积雪,旌旗冻成冰棍,守关的川军士兵裹着棉大衣,在门洞里跺脚取暖。沈砚之勒住马,仰头看着那块刻着“雪山关”三字的石匾,石匾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雪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沈司令,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叙永了。”向导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南话,指着关外的山路,“下山三十里,平路四十里,天黑前能到。”
沈砚之点点头,翻身下马。队伍已经在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两天,士兵们的眉毛胡子都结了冰碴,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一个个深坑。他看着身后那些疲惫的面孔,心里盘算着距离——蔡锷的护国军主力已经进驻叙永,他们这支从贵州赶来会合的队伍,必须在明天之前抵达。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沈砚之说,“让兄弟们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副官程远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队伍很快散开,士兵们三三两两挤在关楼两侧的屋檐下,掏出干粮和军用水壶。有人试图生火,可火柴划了几根都被风吹灭,最后只好就着雪水啃冷馒头。
沈砚之站在关楼外,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砚之,这天下,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之后,肩上就更重了。
“沈司令,有个人想见你。”程远山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砚之转过头,看见关楼门洞里站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眉宇间有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他朝沈砚之拱了拱手,走近几步。
“在下岳钟灵,字选青,本地人。”那人说,“蔡总司令命我在此等候沈司令。”
沈砚之心里一动。蔡锷派人来接,这是礼遇,也是考验。
“岳先生辛苦了。”他回了一礼,“蔡总司令现在何处?”
“驻节叙永忠烈宫。”岳钟灵说,“总司令吩咐,请沈司令一到,即刻前往相见。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砚之身后那些疲惫的士兵,“沈司令的队伍,可以先在关内休整。叙永那边,已经安排了驻地和粮草。”
沈砚之点点头:“多谢岳先生周全。”
岳钟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砚之。
“这是本地乡绅凑的一点干粮,不成敬意。沈司令和兄弟们先垫垫肚子,下山的路还长。”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刚出锅的烙饼,还冒着热气。他心里一暖,朝岳钟灵郑重地拱了拱手。
“岳先生,这份情,沈某记下了。”
岳钟灵摆摆手,笑着说:“沈司令不必客气。你们千里迢迢赶来讨袁,我们本地人帮点小忙,是应该的。”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士兵们只好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下挪。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滑倒的士兵。
岳钟灵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情况。
“叙永现在热闹得很。蔡总司令带着护国军主力驻扎在城里,刘存厚师长也带着川军第二师在城里配合。每天都有各地来的义士投军,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
沈砚之问:“北洋军那边呢?”
“在纳溪。”岳钟灵说,“张敬尧带着北洋第七师,还有曹锟的部队,驻扎在纳溪、泸州一线。前些日子打了几仗,互有胜负。现在两军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砚之沉思了一会儿。他在贵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张敬尧是北洋军的悍将,手下兵多将广,装备精良。蔡锷以寡敌众,能打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粮草够吗?”他问。
岳钟灵沉默了一下,说:“不够。”
沈砚之看着他。
“护国军从云南出发的时候,只领了两个月饷银。”岳钟灵说,“子弹也缺,平均每枪只有三百发。打到今天,全靠本地百姓接济。前些日子,叙永的绅商凑了十万大洋,永边盐业公司又出了二十万,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北洋军那边,补给源源不断。再拖下去,护国军怕是要撑不住。”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抬头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路,心里沉甸甸的。
天黑透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叙永县城。
县城不大,可此刻灯火通明。城门大开,有士兵在门口站岗,看见他们这支队伍,立刻有人跑进去通报。没等沈砚之走到城门口,就看见一群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身形挺拔,面容清瘦,穿着护国军的灰色军装。他快步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礼。
“沈司令,我是朱德,蔡总司令派我来接你。”
沈砚之愣了一下。朱德这个名字,他听过。云南讲武堂毕业,在滇军中颇有声望,护国战争打响后,他率部从昆明一路打到川南,战功赫赫。
“朱支队长久仰。”沈砚之回了一礼。
朱德笑了笑,侧身引路:“沈司令请,总司令在忠烈宫等你。”
忠烈宫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座清代的祠堂建筑,供奉着历代忠烈之士。护国军第一军的总司令部就设在这里,门口有士兵站岗,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沈砚之跟着朱德穿过院子,走进正殿。正殿里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几个军官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什么。看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疲惫,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军装,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朝沈砚之走过来,伸出手。
“沈司令,久闻大名。”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握得很用力。
“蔡总司令,沈某来迟了。”
蔡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迟,正好。”
他拉着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位置。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北洋军的主力集中在纳溪、泸州一线,张敬尧的第七师驻扎在纳溪县城,曹锟的部队在泸州策应。护国军这边,刘存厚师驻守叙永,我的第一军分驻在纳溪外围的几个据点。两军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沈砚之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张敬尧有多少人?”
“第七师满员是一万五千人。”蔡锷说,“加上曹锟的部队,总兵力大概在三万左右。”
“护国军呢?”
蔡锷沉默了一下,说:“加上你带来的这八百人,不到八千。”
沈砚之的心一沉。
八千对三万,这仗怎么打?
蔡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兵不在多,在精。”他说,“北洋军虽然人多,可士气不高。张敬尧的兵,大多是拉来的壮丁,不想打仗。护国军这边,人人抱着必死之心,一以当十,未必没有胜算。”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蔡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沈司令,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总司令请讲。”
蔡锷转过身,看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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