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6章夜渡长江(1/3)
沈砚之站在下关码头,江风猎猎,吹得军大衣下摆翻飞。夜色中的长江如一条墨色巨蟒,无声流淌,对岸浦口码头的灯火在雾霭中明明灭灭,像是巨蟒背上的鳞光。
“统领,船备好了。”
亲兵队长王栓子低声禀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山海关起义时就跟着沈砚之,打仗勇猛,为人憨直,一根肠子通到底,最得沈砚之信任。
沈砚之点点头,目光仍望着江面。他身后,三百名精选出来的敢死队员已集结完毕,清一色灰布军装,斜挎长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背上背着大刀。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码头的哗哗声,和江风吹动缆绳的呜咽。
“都检查过了?”沈砚之问。
“检查过了。”王栓子压低声音,“每人二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三天干粮。船是程将军安排的,船老大靠得住,是咱们的人。”
沈砚之这才转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月光下,这些面孔大多二十上下,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显沧桑。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有山海关的猎户,有直隶的农民,有安徽的矿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这里,今夜却要同赴生死。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夜渡江,不是去打仗,是去拼命。”
夜风卷起他的话音,散入江涛。
“对岸,袁世凯的北洋军,一个整编镇,一万两千人,枪是新式的汉阳造,炮是德国克虏伯。我们,三百人,三百条命。”沈砚之顿了顿,“怕不怕?”
“不怕!”三百人齐声低吼,惊起江边芦苇丛中几只夜鸟。
沈砚之却摇头:“说实话,我怕。”
众人一怔。
“我怕死,怕再也见不到爹娘妻儿,怕埋骨他乡,怕死得没有名堂。”沈砚之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沉静,“但我更怕,怕这民国才一个月就亡了,怕我们流的血白流了,怕后世子孙指着我们的坟头骂:看,这就是一群怂包软蛋,把江山拱手让给了袁世凯!”
江风骤紧。
“所以今夜,咱们过江。不是去送死,是去挣命。挣一条活路,给民国,给后世,也给自己。”沈砚之目光如电,“咱们的任务很简单:袭扰,破坏,打了就跑,让北洋军睡不着觉,走不动路。能炸一座桥,就是一份功劳;能烧一个粮仓,就是一份功德。记住,不要硬拼,保住性命,才能继续打。”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叠得整齐的旗帜,抖开——五色旗,红黄蓝白黑,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月光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是我临走前,孙先生亲手交给我的。”沈砚之高举旗帜,“他说,这旗上染着咱们革命党人的血,不能让它倒了。今夜,我就把它交给你们。活着回来,把旗还我;回不来,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三百双眼睛盯着那面旗,在夜色中燃烧。
“上船!”
十二条木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船是平底舢板,每船载二十余人,吃水不深,在江面上如一片片落叶。船老大都是老手,不点灯,不摇橹,只用长篙轻轻一点,船便离岸丈余,融入夜色。
沈砚之在第一条船上,与王栓子并肩而立。江面宽阔,暗流涌动,木船随着波浪起伏,像是巨兽呼吸的胸膛。对岸的灯火越来越近,已能看见码头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听见隐约的吆喝声。
“统领,你看。”王栓子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
江面上,一点灯光由远及近,是艘小火轮,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人影幢幢。船头挂着一盏汽灯,照亮前方一片水域。
“北洋军的巡逻船。”沈砚之眯起眼睛,“让各船散开,潜入阴影。”
命令通过手势传递下去。十二条木船如受惊的鱼群,倏然散开,紧贴江岸的芦苇丛,借着阴影掩护,缓缓前进。沈砚之这条船钻进一片水草丛,船身几乎被完全遮盖,只露船头在外。
小火轮越来越近,探照灯扫过江面,光柱如一把白色巨剑,劈开黑暗。沈砚之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船上士兵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这大冷天的,还让咱们巡逻,真他妈晦气。”
“少抱怨,听说南边那些革命党要打过来,上头紧张着呢。”
“打过来?就凭他们那些乌合之众?咱们北洋军一个镇就能踏平南京!”
“也是,听说袁大帅就要当大总统了,到时候……”
声音随着小火轮远去,渐渐听不清了。沈砚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紧张,三百条人命担在肩上,由不得他不紧张。
“走。”他低声道。
木船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后,船头触到松软的泥土——到北岸了。
沈砚之第一个跳下船,江水没到大腿,冰冷刺骨。他咬牙涉水上岸,回身打手势。三百人陆续登岸,在芦苇丛中集结,无人发出声响,只有水珠从衣裤滴落的滴答声。
“按计划,分三队。”沈砚之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快速划着,“一队由我带领,目标津浦铁路蚌埠段;二队由王栓子带领,目标滁州粮仓;三队由赵铁头带领,目标徐州兵站。得手后,不必会合,各自撤回南岸,到下关码头西三里处的土地庙集结。”
“明白!”三个队长低声应道。
“记住,子时动手,丑时前必须撤离。无论是否得手,不可恋战。”沈砚之环视众人,“现在对表。”
十几块怀表掏出来,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指针指向亥时三刻。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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