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9章裁军风波(1/3)
民国二年春,南京的雨水来得格外早。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雨水顺着灰瓦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溅起一路泥泞。
“沈师长,这是今天刚送来的裁军方案。”
副官林文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件。他脸色凝重,将文件放在桌上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沈砚之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第几稿了?”
“已经是第六稿了。”林文谦声音低沉,“这次比上次更苛刻。按这个方案,咱们的第三师至少要裁掉六成。四个步兵团要缩编为一个旅,炮兵营、骑兵连全部取消,辎重、工兵、卫生各队保留编制,但人员减半……”
“武器呢?”
“所有火炮都要上缴,重机枪只准保留十二挺,轻机枪减半。步枪……只允许配备一千五百支。”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来。窗外的天光映着他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一千五百支步枪,”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我们剩下的三千多名官兵,有一半人只能赤手空拳?”
林文谦低下头:“文件上说,被裁撤的官兵,可领取三个月的饷银,遣散回乡……”
“回乡?”沈砚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裁军方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陆军部的朱红大印,“文谦,你说说,这些弟兄能回哪儿去?”
“他们是跟着我从山海关一路打下来的。山东的李大个,他老家闹旱灾,全村人都逃荒去了,爹娘死在路上,他无家可归。湖北的陈二娃,家里三亩薄田被乡绅强占,他妹妹被逼得上吊,他才提着柴刀投了军。江西的赵老四……”
他一页页翻着那份方案,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些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我沈砚之从关外打到江南。多少次枪林弹雨,多少次死里逃生。现在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让他们领三个月饷银,就卷铺盖滚蛋?”
沈砚之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晃荡,茶水溢出。
“他们用命换来的民国,就是这样对他们的?”
林文谦不敢接话。他跟着沈砚之五年,从山海关起义就跟在身边,见过师长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见过他在枪林弹雨中谈笑风生,却很少见他如此愤怒。
不,不是愤怒。是悲凉。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号声,是隔壁营房的官兵在操练。再过些日子,这些号声也许就再也听不到了。
“程副师长呢?”沈砚之问。
“程副师长去陆军部交涉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从山海关到南京,从武昌到金陵,每一步都是用血踏出来的。
他的手抚过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宣统三年的雪夜仿佛还在昨天,三千乡勇在校场起誓,攻破关门,在北方的寒夜里点燃第一簇革命的火。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天下就太平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赶走了一个皇帝,又来了一个“大总统”。而这位大总统,正用比清廷更“合法”、更“文明”的手段,一点点扼杀革命。
“师长,”林文谦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我去陆军部领取这个月的军饷,听见几个司长在走廊上说话。他们说……说袁大总统对南方的革命军一直不放心,尤其是咱们这些从武昌起义时就跟着革命党的部队。这次裁军,就是要削藩,要剪除后患。还说要‘以文制武’,以后军队的事,都得听陆军部的,听北京的……”
“以文制武?”沈砚之冷笑,“陆军部那些文官,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见过死人?让他们来指挥军队,岂不是让秀才去带兵?”
“他们还说了个词,叫‘军民分治’。”林文谦压低声音,“说军队以后只管打仗,民政、财政、人事,一律不得过问。地方上的事,由地方官管,军队不能插手。这是要……”
“这是要断我们的根。”沈砚之接过了话。
他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南京城朦朦胧胧。这座六朝古都,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天京,如今是中华民国的首都。但城头变幻的大王旗,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
军队不能插手民政?说得轻巧。可这些年,如果没有军队维持秩序,没有军队剿匪安民,没有军队赈灾救荒,这江南半壁,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李大个的家乡闹旱灾,是沈砚之派兵押运粮草去赈济。陈二娃的妹妹被乡绅逼死,是程振邦带着执法队去把那恶霸抓来正法。赵老四的老母亲病重,是军医官亲自上门诊治,还免了药费。
这些事,在陆军部的文书里,大概都算“越权”,算“干涉地方政务”。
“师长,”林文谦又说,“还有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听说段总长从北京发来电报,要召各省师长进京述职。名义上是汇报防务,实际上……可能是要软禁。”
沈砚之转过身,盯着林文谦:“消息从哪来的?”
“是从……”林文谦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是从程副师长的一个同乡那儿听说的。那人现在在总统府当差,昨天悄悄递的话,说让咱们有个准备。”
“程副师长知道吗?”
“知道。他今早去陆军部,除了交涉裁军的事,也是想探探虚实。”
沈砚之沉默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裁军方案,又翻了一遍。白纸黑字,条条款款,写得冠冕堂皇——“为减轻民困,节省饷糈”、“为统一军政,整饬军纪”、“为建设国家,和平建国”……
每一句都无懈可击,每一句都大义凛然。
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机,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读懂。
“文谦,”沈砚之突然问,“如果你是袁世凯,你会怎么做?”
林文谦一愣:“我……”
“直说无妨。”
林文谦想了想,谨慎地说:“如果我是袁大总统……我刚坐上这个位置,龙椅还没坐热,南边有革命党,北边有旧官僚,外面有洋人虎视眈眈。我最怕的,就是手里没兵,说话没人听。所以我得把兵权抓在自己手里。南方的这些革命军,虽然现在名义上归顺了,可毕竟不是自己人,用着不放心。所以要裁,要削弱,要把他们的将领调开,把他们的部队打散,换上我信得过的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额头上渗出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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