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8章暗夜密会,暮色四合(1/3)
暮色四合,陆军部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沈砚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裁军名单。八万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印在泛黄的纸上,像一片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他拿起朱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声——晚上七点。他该下班了,可名单上一个字还没勾。明天一早,这份名单就要送到段祺瑞桌上,然后下发各省,成为命令。
命令。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沈处长,还不走?”隔壁办公室的张处长探头进来,见沈砚之还在,有些惊讶。
“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走。”沈砚之头也不抬。
张处长是北洋的老人,在陆军部混了十几年,最懂察言观色。他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是为裁军名单的事发愁?”
沈砚之没说话,算是默认。
“唉,这事难办。”张处长在他对面坐下,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沈砚之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名单我看了,你们南边的部队,裁得是有点狠。可这是大总统的意思,段总长也点了头,咱们能说什么?”
“张处长在部里久,经验多。”沈砚之终于抬起头,“依你看,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吗?”
“转圜?”张处长苦笑,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弟,我跟你交个底。这裁军,裁谁不裁谁,根本不是看部队功绩,也不是看地方需要,是看这个——”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袁”字。
“大总统要削藩,削谁的藩?南边那些不听招呼的,还有咱们北洋内部那些尾大不掉的。你看看名单,南边的部队裁了九个师,咱们北洋的裁几个?三个。而且裁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番号撤了,人并到其他师里去,等于没裁。”
沈砚之盯着桌上那个水写的“袁”字,水渍慢慢晕开,字迹模糊了,可意思清清楚楚。
“可这么裁,南边能答应吗?”他问。
“不答应又能怎样?”张处长弹了弹烟灰,“枪杆子在咱们手里,军饷在咱们手里,他们拿什么不答应?闹?闹就剿。前清的时候剿长毛,剿捻子,剿了十几年,不也剿平了?现在民国了,还能让几个闹事的翻了天?”
他说得轻松,可沈砚之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南方的军队,尤其是那些革命党出身的将领,哪个是好相与的?武昌首义,南京光复,哪一仗不是血海里杀出来的?这些人要是真闹起来,北洋未必压得住。
“再说了,”张处长继续道,“大总统也不是一味用强。名单上这些人,师长以上的,都许了官职。省长的位子,道尹的位子,县长的位子,随便挑。有钱有势,谁还愿意带兵打仗?吃苦受累不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张处长说的,是实情。革命的时候,大家凭的是一腔热血,为的是救国救民。可革命成功了,热血冷了,心思也就活了。省长、道尹,那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比带兵打仗舒服多了,也安全多了。
“可那些当兵的呢?”他问,“那些普通士兵,那些伤兵残兵,他们怎么办?”
张处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砚之会问这个。他摆摆手:“当兵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裁下来,发三个月饷银,够他们回乡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还想怎样?难不成国家养他们一辈子?”
他说得理所当然,沈砚之却听得心里发凉。三个月饷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说得轻巧。那些当兵的,多少人离家多年,家乡早就物是人非。田地被占了,房子塌了,亲人死了,回去干什么?靠那点饷银,能活几天?
“好了,老弟,别想那么多。”张处长拍拍他的肩,“在其位,谋其政。咱们是办事的,上面让怎么办,就怎么办。想多了,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晚上段总长在六国饭店请客,请了几个南边的将领,说是‘沟通感情’。你也去吧,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段总长请客?”沈砚之皱眉,“请的是谁?”
“还能有谁,名单上那几个呗。”张处长意味深长地笑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手段,高。”
他走了,留下满屋的烟味。沈砚之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名单,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的花香,也带着远处的市声。长安街上,路灯亮起来了,黄包车、马车、偶尔驶过的汽车,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这条河,能载舟,也能覆舟。
他想起程振邦。那个和他一起在山海关起义,一起转战南北的兄弟,现在在南京,带着他那支骑兵。程振邦的部队,在名单上吗?如果在,他会怎么想?是接受官职,解甲归田,还是...
不,程振邦不会接受。沈砚之了解他。那个人,把兵看得比命重,把义气看得比天高。让他交出兵权,去做个太平官,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如果不交,等待他的是什么?剿。像张处长说的,闹就剿。北洋几十万大军,真打起来,程振邦那点骑兵,能撑几天?
沈砚之闭上眼。他仿佛看见了火光,听见了枪炮声,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倒下。不,不能这样。仗不能再打了,中国人打中国人,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可是,不流血,就要流泪。那些被裁的兵,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的泪,谁来擦?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刺耳。沈砚之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沈处长吗?”是个陌生的声音,很年轻,“我是《顺天时报》的记者,想跟您约个采访,谈谈裁军的事。”
“裁军的事,陆军部会有统一口径,不接受个人采访。”
“可我们听说,您是南方人,又在南方带过兵,对裁军应该有自己的看法...”
“对不起,我很忙。”沈砚之挂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他盯着那黑色的机器,盯了十几秒,才再次拿起。
“喂?”
“砚之,是我。”这次是熟悉的声音——程振邦。
沈砚之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振邦?你怎么...”
“我在北京。”程振邦的声音很平静,“刚到。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308房间。你来一趟,我有事找你。”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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