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2章校场点兵(1/3)
辰时初刻,天光彻底大亮。
山海关校场上,三千乡勇列队肃立。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映得一张张脸庞都失了血色。寒风从关外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粗重,压抑,带着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沈砚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青布棉袍,外罩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没戴帽子,头发用根布条随便束在脑后。这打扮不像个统领,倒像个穷书生。可台下三千双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程振邦按刀站在沈砚之身侧,一身新军的旧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他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昨夜名单上的人。粮台司库老周站在队伍前排,低眉顺眼,可眼珠子不时左右转动;守西门的把总刘三站在队列中段,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还有几个文吏打扮的,缩在人群后面,不敢抬头。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冷吗?”
台下一片沉默。半晌,有人小声嘟囔:“冷……”
“冷就对了。”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苦,又像是释然,“我也冷。咱们的棉衣薄,粮食少,炭火不够烧。关外有两万北洋新军,棉衣厚实,粮草充足,大营里烧的是上好的石炭。他们不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可他们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因为咱们是叛军,是乱党,是大清的逆贼。按大清律,去造人家反者,凌迟处死,诛九族。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掉。”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发白,还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怕了?”沈砚之问,声音陡然提高,“怕就对了!我也怕!我怕死,怕我死了,老娘没人养老送终;我怕败,怕败了,这山海关的百姓又要跪在满清的辫子底下,当牛做马!”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点将台边缘,几乎要掉下去。程振邦想伸手拉他,又缩了回来。
“可是弟兄们——”沈砚之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我爹,沈怀瑾,光绪三十四年,因为暗中资助革命党,被清廷抓去,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三夜。我去收尸,看见乌鸦在啄他的眼睛。我娘去收尸,回来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就走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台上这个年轻人说话。他们中很多人知道沈怀瑾,知道那是个好人,是个读书人,常开粥棚接济穷人。可他们不知道,这样一个好人,死得这样惨。
“我爹临刑前,托狱卒给我捎了句话。”沈砚之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可在这死寂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砚之,这世道,得变。不变,咱们,咱们的子孙,永远都是奴才。”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沈家就剩我一个。按说,我该躲起来,该逃,逃得越远越好。可我偏不!我偏要站在这儿,站在这山海关上,举起反旗!为什么?因为我爹那句话,我记住了——这世道,得变!”
“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三千人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把点将台掀翻。有人振臂高呼,有人热泪盈眶,刚才还萎靡不振的队伍,此刻像被注入了一股热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火。
沈砚之任由他们吼,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又开口:“可是弟兄们,光有热血不够。咱们人少,枪少,粮少。关外有两万北洋新军,是袁世凯的精锐,装备着德国造的快枪,法国造的大炮。咱们呢?三千人,一半人拿的还是鸟铳大刀。这仗,怎么打?”
台下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我知道,有人说,不如降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降了,能活命。清廷有令,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是不是?”
他目光如电,在人群中扫过。老周低下头,刘三握刀的手在抖,那几个文吏几乎要缩到地缝里去。
“是!”忽然,队伍里有人喊,“沈统领,降了吧!咱们打不过的!”
众人循声望去,是粮台的一个小吏,姓王,平时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此刻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我不能死!我要回家!”
“对!降了吧!”
“打不过的,何必送死!”
附和声零零星星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压下去:
“放屁!孬种!”
“要降你降!老子不降!”
“沈统领,咱们听你的!你说打,咱们就打到底!”
两派声音吵作一团,校场上乱哄哄的,眼看就要失控。程振邦握紧了刀柄,目光扫向那几个喊“降”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沈砚之却笑了。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很奇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看见他这个手势,竟渐渐安静下来。
“王司书。”沈砚之看向那个姓王的小吏,声音温和,“你娘今年高寿?”
王司书一愣,结结巴巴道:“八、八十有三……”
“高寿啊。”沈砚之点点头,“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还、还好……”王司书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额头上冒出冷汗。
“你娘八十有三,我娘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六十了。”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砚之,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娶妻生子,给沈家留个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盯着王司书:“王司书,你想回家,想奉养老娘,这没错。是人,都想活。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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