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7章风雪南行,腊月二十四(2/3)
“毁了它!”底下有人跟着喊。
“毁了它!”
声音越来越大,像滚雷,在鼓楼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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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不到,关城里就乱了套。
愿意走的,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挤在街上,像逃难。不愿意走的,躲在家里,门闩得死死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惶惶,像待宰的羊。
沈砚之站在镇东楼上,看着底下乱哄哄的人流。雪虽然停了,可天阴得厉害,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大帅,”沈福小跑着上来,喘着气,“程管带的骑兵,已经出南门了。王统领正在烧粮仓,火起来了!”
沈砚之转头望去。关城西边,浓烟滚滚而起,黑得像墨,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翻滚、升腾。那是山海关最大的粮仓,存着够五千人吃半年的粮。现在,一把火,全没了。
他心里揪了一下。这些粮食,是多少庄户人一滴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可带不走,就不能留给清妖。清妖拿了这些粮,吃饱了,再来杀咱们的父老乡亲。
“军械库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也点着了,”沈福说,“火药库那边,王统领让小心着点,等大队人马走远了再炸。”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关城。六百年的砖石,在风雪里沉默着。父亲就是死在这座关下,血渗进砖缝,再也洗不掉。现在,他也要走了,把父亲用命守过的关,一把火烧了。
“走吧。”他说,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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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洞里挤满了人。车马、骡子、挑担的、抱孩子的,乱成一团。哭的、喊的、骂的,什么声都有。乡勇们持着刀枪,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沈砚之骑着马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裹着小脚,走一步晃三晃,差点被挤倒。他跳下马,走过去,扶住老太太。
“老人家,家里人呢?”
老太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都没了……儿子前年修铁路,让洋人的机器轧死了……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
沈砚之沉默片刻,对旁边的乡勇说:“找辆大车,把老人家扶上去。”
“大帅,大车都装满了……”
“那就腾出地方!”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咱们起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老人家能活命吗?啊?!”
那乡勇脸涨得通红,低头去安排了。
沈砚之重新上马,走出南门。回头望,城门洞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烟火里若隐若现。父亲说过,这关,是老祖宗留下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可现在,他要把这关烧了。
“大帅,”周文海策马过来,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白,“清点过了,跟咱们走的,有四千七百多人,其中能打仗的乡勇三千二百,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大车六十三辆,骡马一百二十匹,粮食……只够吃十天。”
“十天,”沈砚之望着前路,白茫茫的雪原伸向天边,“够了。”
“可是大帅,这一路往南,七八百里地,又是雪天,十天哪够……”
“够了。”沈砚之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十天之内,咱们必须打下永平。打不下,就得饿死在路上。”
周文海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帅说的是实情。四千多人,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没有粮,没有援军,后面还有追兵。这简直是一条死路。
可除了往前走,还能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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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大队人马终于全部出了关城。
沈砚之走在最后,身边是王占魁的五百殿后兵。这些汉子,都是关里关外的苦出身,脸上刻着风霜,眼里却有一股狠劲。他们扛着大刀、长矛,有的还背着鸟铳,腰里别着干粮袋,走得呼呼喘气,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走出去五里,回头望。山海关已经成了一个黑点,只有滚滚浓烟,像条黑龙,直冲云霄。那是粮仓、军械库、衙门在烧。王占魁这厮,放得狠,把能点的全点了。
“大帅,”王占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清妖来了,也得喝西北风!”
沈砚之没笑。他知道,这把火一放,他和朝廷,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要么革命成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报——!”
一匹快马从前面奔回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雪,滚鞍下马:“禀大帅!程管带在前头二十里,遇上一股清军,约莫三百人,是锦州方向来的先锋!”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程管带用骑兵冲了一阵,清军退了,可程管带说,后头还有大队,让大帅赶紧走!”
沈砚之心里一沉。清军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老弱妇孺坐车,能走路的,互相搀扶,不许掉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掉队的,就地处决。”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周围的亲兵都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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