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2章秦淮别夜(1/3)
三天后,下关码头。
长江水浑黄,卷着初春的残冰,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小贩、旅客、军士,各色人等混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臭和江水的腥气。
沈砚之站在“江安”轮的舷梯旁,看着自己的部队依次登船。
三千人,说是混成旅,实际上只有两个步兵团还算完整。炮兵团只有十二门老式山炮,其中四门还是光绪年间的货色,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辎重营更惨,大车不足二十辆,骡马瘦得能看见肋骨。
但士兵们的精气神还在。这些从山海关一路杀出来的汉子,穿着新发的北洋军装——深灰色呢子制服,绑腿打得笔直,步枪擦得锃亮。虽然装备寒酸,但行列整齐,脚步沉稳,三千人登船,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口令声,几乎没有杂音。
这是沈砚之两年多来带出来的兵。从关外的风雪,到冀北的平原,再到金陵的城垣,他们跟着他,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活下来的,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旅座,都上船了。”
副官林三小跑过来,敬了个礼。他是沈砚之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人,二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但眼珠子转得飞快,是个机灵人。
“吴参谋长呢?”沈砚之问。
“在官舱,跟陈副旅长说话呢。”林三压低声音,“旅座,我刚才看见,陈副旅长带了十几个人上船,都穿着便衣,但腰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揣着家伙。”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调元,段祺瑞的人,名义上的副旅长,实际上是来监视他的。还有那个吴光新,袁世凯的外甥,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两人在,这支队伍不好带。
但他没得选。
“开船吧。”沈砚之说。
汽笛长鸣,“江安”轮缓缓离开码头。甲板上,士兵们默默望着渐行渐远的南京城。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这里是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流过血,也流过泪。
沈砚之也望着那座城。秦淮河、夫子庙、中华门……这些名字,三个月前还只是地图上的符号,现在却已经刻在骨血里。他想起进城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迎,高呼“共和万岁”。他骑在马上,胸前戴着大红花,那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短短三个月,花就谢了。
“怎么,舍不得?”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之回头,看见吴光新踱过来,背着手,脸上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毕竟是故地。”沈砚之说。
“故地?”吴光新嗤笑一声,“沈旅长,你是北方人,这金陵城,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故地了?”
这话说得刻薄。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吴光新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江面:“不过话说回来,这江南,确实比北方好。山温水软,连风都是柔的。可惜啊,待不久了。”
“吴参谋长以前来过南京?”
“来过,光绪三十四年,跟我舅舅……哦,就是袁大总统,来过一次。”吴光新点了支烟,深吸一口,“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跟着来见世面。两江总督端方请客,在秦淮河上包了一条画舫,叫了金陵最好的歌女,唱了一夜的《桃花扇》。”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忽:“那唱词我现在还记得——‘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你说,这唱的是前朝的事,还是眼前的事?”
沈砚之心里一动。吴光新这话,意有所指。
“吴参谋长觉得,眼前是起朱楼,还是楼塌了?”他反问。
吴光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沈旅长,你是个聪明人,咱们就别打哑谜了。这民国,是起了朱楼,但根基不稳。孙文那些人,书生造人反,十年不成。真要坐江山,还得靠我舅舅这样的……”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砚之望着江面,江水滔滔,一去不返。良久,他说:“袁大总统雄才大略,自然能坐稳江山。只是,这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吴光新的笑容淡了淡:“沈旅长这话,是在教训我?”
“不敢。”沈砚之说,“只是感慨。这江水,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看惯了兴亡。朱楼也罢,草屋也罢,在它眼里,都是一样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听见江风呼啸,和轮船引擎的轰鸣。
船过燕子矶,江面陡然开阔。远处,江北的平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徐州的方向,此行的终点,也是下一个起点。
“旅座!”
林三又跑过来,脸色有些不对:“陈副旅长在底舱,跟咱们的人起了冲突。”
沈砚之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陈副旅长要检查士兵的行李,说是奉陆军部的命令,清查违禁品。三团二营的王大个不让查,两人就顶起来了。王大个脾气暴,差点动了手。”
“胡闹。”沈砚之转身就往底舱走。
吴光新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说:“沈旅长,军纪严明是好事。陈副旅长也是职责所在。”
沈砚之没理他,脚步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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