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4章津门渡口(1/3)
天津卫的早晨是在海河的水汽里醒来的。
沈砚之从三等车厢挤出来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煤灰味的气息,立刻被湿冷的河风冲散了。他紧了紧身上的西装——这衣服在北京还不算太薄,到了天津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码头上的苦力都裹着臃肿的棉袄,像一头头笨拙的熊,在货堆间穿梭。
“爷,住店吗?大车店,通铺,一宿五个铜子儿!”
“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
“天津卫的《大公报》,看革命党的最新消息!”
报童尖利的嗓音在人群里穿梭。沈砚之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份报纸。头版头条是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的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能看见中山装和稀疏的头发。第二版是袁世凯的声明,说“拥护共和,决不使帝制再现于中国”,字写得方正正,像他的人。
沈砚之冷笑一声,把报纸卷了卷,塞进怀里。他拎着箱子,随着人流往码头走。去上海的船下午开,他得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打听打听消息。
码头上挤满了人。逃难的、做生意的、投亲靠友的,还有不少像他这样行色匆匆、眼神警惕的。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入口处设了卡,挨个检查行李、盘问去向。沈砚之远远看见,心里一紧。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要了套煎饼果子,边吃边观察。警察检查得很细,箱子要打开,包袱要解开,连棉袄都要捏一捏。有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因为行李里有几本《新民丛报》,被拽到一边单独问话。沈砚之看见青年的脸煞白,手在抖。
“妈的,又要起妖风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摊煎饼一边嘟囔,“自打南边闹革命,这天津卫就没消停过。今儿查乱党,明儿抓奸细,后儿还不知闹什么幺蛾子。”
沈砚之没搭话,三两口吃完煎饼,付了钱,拎起箱子往码头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是货运码头,停的都是货船,装卸工扛着麻袋上下下,警察管得松些。
他绕过一堆煤堆,正要往一艘看起来像是要开往南方的货船走,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站住!前面那个穿西装的!”
沈砚之脚步一顿,没回头,反而加快了步子。
“说你呢!站住!”
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止一个人。沈砚之知道跑不掉了,索性站定,慢慢转过身。三个警察围上来,为首的是个胖子,腰里的皮带勒得肚子上的肉一叠一叠的。
“跑什么跑?”胖子喘着气,上下打量他,“哪儿来的?去哪儿?干什么的?”
“从北京来,去上海探亲。”沈砚之赔着笑,从怀里摸出张名片——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上海某洋行的职员,“在洋行做事,家里老母亲病重,回去看看。”
胖子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半天,也不知认不认得上面的字。他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老王,你识洋文,看看。”
瘦高个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头:“是洋行的,上海怡和洋行。”
胖子脸色稍缓,但还不放人:“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沈砚之心里一沉。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要命的是那支驳壳枪。虽然用油布裹了藏在箱底夹层,但要是仔细翻,肯定露馅。
“都是些随身衣物,还有给老母亲带的补品。”他边说边打开箱子,动作尽量放慢,脑子飞快地转。
箱子开了,上面确实是衣服。沈砚之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胖子用警棍扒拉着,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在他准备合上箱子时,瘦高个忽然说:
“等等,这箱子底怎么这么厚?”
沈砚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胖子也凑过来看。确实,这藤条箱的底比寻常箱子厚出两指。“撬开看看。”
“长官,这箱子是我家传的……”沈砚之还想挣扎。
“少废话!”胖子一把推开他,从腰后抽出把匕首,就要撬箱子底。
就在这当口,码头上忽然骚乱起来。有人喊:“着火啦!货船着火啦!”
众人扭头看去,果然,停在不远处的一艘货船冒出滚滚黑烟,火苗已经蹿上了桅杆。码头上顿时大乱,工人、旅客四散奔逃,警察也顾不上查箱子了,都往着火的那边跑。
“快!救火!”胖子顾不上沈砚之了,拎着警棍就冲了过去。
沈砚之迅速合上箱子,拎起来就往人少的地方跑。跑出几十步,回头一看,那三个警察已经挤进了救火的人群。他松了口气,正要继续走,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兄弟,这边。”
沈砚之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拍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顶破毡帽,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灰扑扑的,像个码头苦力。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谁?”
“救你的人。”汉子压低声音,“别问,跟我走。”
沈砚之迟疑了一下。汉子也不催,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信不信由你,但留在这儿,等火扑灭了,警察还得回来查你。
沈砚之一咬牙,跟了上去。
汉子领着他,在货堆、仓库间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低矮的木板房。屋里堆满了麻袋,散发出一股霉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怪味。汉子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摘下了毡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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