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三十里路(3/3)
太累了,累得骨头都在疼。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可刚闭上眼,就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他立刻睁开眼睛,摸向腰间——枪还在。他翻身趴下,滚到火堆后面,借着火光往外看。
树林里,影影绰绰,有人。
不止一个,是一群。大约十几个人,端着枪,慢慢围过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军装是灰色的——是清军。
他们还是追过来了。
沈砚之握紧枪,数了数子弹。还有五发。不够。
他看了看河。河在身后,过了河就是生路。可河很宽,水很急,他现在的状态,游不过去。
清军越来越近,能看见脸了。领头的那个,是个大胡子,端着步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举起枪。
瞄准,扣扳机。
枪响了,大胡子应声倒地。清军立刻卧倒,枪声四起,子弹打在火堆上,火星四溅。
沈砚之滚到一块石头后面,换位置,又开一枪。又一个清军倒下。
还剩三发子弹。
清军开始还击,子弹打在石头上,砰砰作响。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他抹了把脸,一手血。
不能耗下去。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站起来,朝河边跑。子弹追着他,打在脚边,溅起泥土。他拼命跑,湿衣服裹着腿,跑不快。
突然腿上一痛。
他低头,大腿中了一枪,血涌出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顺着河滩往下滚。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
清军围上来。
刺刀对着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大胡子没死,捂着肩膀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沈砚之躺在河滩上,看着天。天很黑,星星很亮。他笑了,笑出声。
大胡子愣了:“你笑什么?”
“我笑,”沈砚之喘着气说,“你们这么多人,追我一个瘸子,追了三十里,还没追上。”
“放屁!”大胡子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沈砚之闷哼一声,蜷起身子。疼,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但他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带走!”大胡子挥手。
两个清军上来,架起沈砚之。他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他们身上。他们拖着他,往树林里走。
走了几步,沈砚之突然说:“等等。”
“又怎么了?”
“我鞋掉了。”沈砚之说,指了指河滩。
大胡子回头,月光下,确实有只鞋,躺在河滩上,黑乎乎的。
“事多。”大胡子骂了句,对一个兵说,“去捡来。”
那兵松开沈砚之,跑去捡鞋。沈砚之突然发力,用头撞向另一个兵的鼻子。那兵惨叫一声,松了手。沈砚之趁机挣脱,扑向大胡子。
大胡子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被扑倒在地。沈砚之掐住他脖子,用尽全力。大胡子挣扎,踢他,打他,但他不松手。
枪响了。
是沈砚之开的枪。枪口抵在大胡子胸口,子弹打进去,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他一脸。
大胡子瞪大眼睛,不动了。
沈砚之松开手,翻身滚开。清军反应过来,举枪要射。突然,树林里枪声大作。
不是清军的枪。
是另一种枪声,更密集,更响。清军成片倒下,惨叫声四起。月光下,一队人马冲出来,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火把。
是程振邦。
“老沈!”程振邦冲过来,一把扶起他。
沈砚之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出一口血:“你……来晚了。”
“不晚,”程振邦说,眼睛红了,“正好。”
清军被全歼。程振邦带来一个连,对付这十几个残兵,绰绰有余。战斗很快结束,清军一个没跑掉,全躺地上了。
程振邦撕了截袖子,给沈砚之包扎腿。
“骨头没断,子弹穿过去了。”他边说边缠,“但你得躺几个月。”
沈砚之靠在石头上,看着程振邦给他包扎。火把的光照在程振邦脸上,那张脸黝黑,粗糙,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
“其他人呢?”沈砚之问。
“都在林子里,一个没少。”程振邦说,打了个结,“老赵也回来了,腿废了,但命保住了。”
沈砚之点点头,闭上眼睛。
“睡会儿吧,”程振邦说,“我带你回家。”
家。
沈砚之想起山海关,想起那座小院,想起院子里的枣树。枣子该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娘会在树下铺席子,打枣,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像下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只有启明星还亮着,像盏灯,挂在天边。
“程振邦。”他说。
“嗯?”
“等打完了仗,”沈砚之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们回山海关,种枣树。”
程振邦愣了愣,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成,”他说,“种枣树,种一大片。等枣子熟了,酿枣酒,喝他个三天三夜。”
沈砚之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睡得很沉,很香。梦里,他回到了山海关,院子里枣树红了,娘在树下招手,爹在屋里读书。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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