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寂静(1/3)
刘明远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咳嗽,是从外面传来的——老赵的仓库方向,隔着两扇铁门和二十米的距离,那声音依然清晰。干咳,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仓库里还是黑的,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比昨天暗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他摸到手机摁亮——华历84年12月9日,星期一,上午8:22。
信号栏还是灰色的叉。电池还剩百分之四十一。
他关掉手机,坐起来。身体很沉,像是有人在被子上压了几块砖。不是生病,是睡得太久了。昨天他大概睡了十四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上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在不确定的时候,睡觉是最好的保存体力的方式。
但他没有睡好。梦里全是碎片——冰原、废墟、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远处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那个人就消失了。
外面的咳嗽声停了。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
刘明远穿上鞋,套上冲锋衣,拿起辐射探测仪。指针在0.3毫西弗的位置上——比昨天低了一些。他把仪器塞进口袋,推开铁门。
灰白色的光涌进来。今天的云层比昨天更厚了,厚到几乎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废品站的院子里又铺了一层新的辐射尘,薄薄的,像面粉一样覆盖在昨天那层上面。老赵的三轮车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车座上的灰被人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下面深色的皮革。
老赵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空。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半个脸都遮住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醒了?”
“嗯。赵叔,你刚才咳了?”
老赵摆了摆手。“嗓子干,喝点水就好了。”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老赵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不好,是那种没睡好的不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鼻翼两侧的皮肤泛红。但精神还行,站得直,说话也清楚。
“外面的空气怎么样?”老赵问。
刘明远掏出辐射探测仪举起来。指针跳到了0.6。
“还行。比昨天低。”
“那就好。”老赵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我昨晚又试了试电话,还是打不通。座机也不行。”
“基站坏了。就算没坏,也不一定有电。”
“我知道。”老赵的声音很平静,但刘明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北边飘——北边是南湾区的方向。他老伴在的那个方向。
“赵叔,再过两天,等辐射值再降一些,我去南湾区看看。”
老赵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的。你自己的事——”
“我没什么事。”刘明远打断了他。“我的东西都在仓库里,人在这里。南湾区那边的情况,我也想知道。”
这是实话。他想知道市中心被炸成了什么样,想知道还有多少建筑立着,想知道街上有没有人、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秩序。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和对老赵一样重要。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刘明远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回仓库,从里面拿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递给老赵一包。
“吃点东西。”
老赵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慢慢地嚼着。压缩饼干在嘴里慢慢变软,甜得发腻,但在这个灰白色的早晨,它是热的,是实的,是让人安心的。
“今天有什么打算?”老赵问。
“再看看周围。昨天只看了巷子口,今天走远一点。”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吃完饼干,把包装纸塞进口袋。刘明远回仓库拿了防毒面罩和撬棍,老赵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锤子。他们没有穿防辐射服——辐射值不高,N95口罩就够了。
他们走出巷子,来到泰安路上。
泰安路是城北工业区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平时车不多。现在它看起来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的街道——路面上的辐射尘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沙漠里的沙纹。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有几棵被冲击波震断了树枝,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茬。
路面上停着几辆车。一辆白色的轿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一辆面包车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电线杆歪了,但没有倒,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
“有人吗?”老赵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应。
他们沿着泰安路往南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灭了,灯罩碎了,里面的灯泡露出来,像一颗死去的眼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