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行(1/3)
刘明远凌晨三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拧了一下开关。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仓库里的声音。王奶奶的呼吸声很平稳,李秀芬的也是——她睡在王奶奶旁边,两个人挤在一起,盖着同一床被子。老赵那边的仓库没有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昨晚他把所有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背包就放在枕头旁边。他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大概十公斤。水、压缩饼干、急救包、手电筒、电池、绳索、辐射探测仪、防毒面罩。工兵铲别在背包侧面,撬棍握在手里。
推开铁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把门闩轻轻插上。院子里黑漆漆的,老赵的仓库门缝里没有光——也许他睡着了,也许他只是把灯关了。
刘明远没有去敲老赵的门。昨天说好了,他一个人去。老赵要是醒着,会听到他出门的声音;要是没醒,正好。
他沿着泰安路往南走。天还是黑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雾气不厚,但很湿,贴在脸上凉飕飕的。辐射尘被雾气压住了,空气中的金属味比昨天淡了一些。
经过那辆侧翻的大货车时,他照例爬上去蹲了一会儿。南边的方向有几处光点,比昨天多了一两个。有人在烧火,也许是在取暖,也许是在做饭。其中一个光点比其他的大,也亮一些,不像是普通的火堆——也许是建筑在燃烧,也许是有人在烧什么大件的东西。
他从货车上跳下来,继续走。
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家小超市。卷帘门又被掀开了一些,现在可以直接走进去了。门口散落的东西比昨天更多了——方便面的碎渣、空罐头盒、一个摔扁了的保温杯。地上有一滩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撬棍拨了一下。不是血。是酱油。或者某种酱料。
他站起来,继续走。
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他注意到尸体不见了。原来趴着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印子,辐射尘被压平了,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旁边有一些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走了。他用手电筒顺着痕迹照了照,痕迹延伸了大概十几米,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被人拖走了。也许是被好心人埋了,也许是被什么动物拖走了,也许是——被人拖去别的地方了。他没有去想第三种可能性。上辈子他见过太多第三种可能性,不需要在凌晨四点的街上再复习一遍。
他加快了脚步。
过了环城路,进入了南湾区的边缘地带。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他关掉手电筒,把眼睛适应了这种灰色。
青石路到了。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楼房的山墙。地上散落的碎砖和瓦砾比昨天更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的一扇窗户不见了,窗框歪斜着挂在墙上,玻璃全碎了。也许是风刮的,也许是什么人干的。
他走到第三栋楼前面,上了三楼。东边那户的门开着——不是他昨天走的时候那样关着,而是敞开的,门板靠在墙上,门锁的位置有一个新的撬痕,金属翻卷着,露出银白色的茬口。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
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了个底朝天,柜子门全打开了,沙发被掀翻了,茶几上的杯子碎在地上。窗帘被扯掉了一半,灰白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满地的杂物上。
有人来过了。在他和李秀芬离开之后。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至少两个人,鞋底花纹不一样——一个是有深槽的工装靴,一个是平底的运动鞋。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灰尘覆盖,大概是昨天下午或者晚上来的。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头柜的抽屉被抽出来倒扣在床上。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厚外套不见了——他记得昨天李秀芬收拾东西的时候,衣柜里还有几件冬天的衣服。
厨房也被翻过了。橱柜门全开着,碗碟碎了一地。那袋米——昨天还有大概五六斤的米——不见了。方便面也不见了。只剩下半瓶酱油和一小包盐,被扔在角落里的垃圾桶旁边。
刘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他的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在末世里,每一个曾经有人住过的地方,最终都会变成这样。被人翻过、被人拿过、被人毁过。这是规律。
他把那半瓶酱油和那包盐捡起来,装进背包里。然后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张照片,被踩了一脚,玻璃框碎了,但照片本身还算完整。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起,笑着。一个是李秀芬,另一个比李秀芬高一些,胖一些,头发烫过,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李秀英。
他把照片从碎玻璃框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内层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楼下的单元门外面有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靠在墙上,从窗户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包。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他们站在单元门口,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吵架。
刘明远没有动。他站在二楼拐角处的阴影里,握紧撬棍,等着。
那三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口的方向。
他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了,才下楼。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沿着青石路往南走。李秀英的家在青石路南边的一个小区里,老赵昨天告诉他地址的时候说了——南湾区青石路南段,翠湖小区,7号楼,4楼,东边那户。老赵说,那是李秀英妹妹家的小区,李秀英每次来南湾区都住那里。
翠湖小区离青石路大概一公里。他走了二十分钟,路不好走——有一段路被倒塌的建筑堵死了,他绕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满了碎砖和垃圾,差点踩到一个破了的玻璃瓶。
翠湖小区到了。
小区的围墙倒了一大片,铁栅栏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的绿化带上。绿化带里的灌木枯了,灰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小区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还在,但“翠湖”两个字被灰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翠”字的上半部分。
小区里面很安静。六栋楼,围着一个人工湖。湖不大,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厚厚的一层,把水的颜色完全盖住了。湖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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