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抚养成人(1/3)
十六年前,金陵城外。
寒风凛冽,卷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和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掠过荒芜的田埂和光秃秃的枝桠。一个佝偻、踉跄的身影,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棉被层层包裹、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睡得正酣小脸的婴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泥泞的乡间小径上。
是莫愁。或者说,是十六年前,尚显青涩、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少女的倔强与惊惶,却已被一夜之间骤临的巨变和肩上重担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莫愁。
她身上那件素淡的衣裙,沾满了泥点、草屑,还有几处不显眼的、暗红色的污渍。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紫,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充满了警惕、后怕,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怀中的婴儿,便是萧离。刚满周岁不久,对昨夜那场吞噬了她所有至亲、改变了她一生轨迹的滔天大火和血腥屠杀,毫无所觉。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在襁褓外胡乱抓了抓,触碰到了莫愁冰凉的手指,便又安心地蜷缩起来,继续沉眠。
莫愁低头,看着怀中那全然信赖、毫无防备的稚嫩小脸,心头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楚、怜惜、以及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师父苏忘将这个孩子托付给她时,那郑重的神色、欲言又止的叮嘱,以及那卷从萧天绝跳崖处寻回的、染血的帛书,都像巨石般压在她心上。
“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缘’,你的‘劫’。”师父的话,如同咒语,在她耳边回响,“带她远离金陵,远离江湖,找个僻静地方,隐姓埋名,将她抚养成人。莫要让她知晓身世,莫要让她接触武功,更莫要让她……触碰那玉佩和天机阁的秘密。让她平安、平凡地过完一生,便是你对萧天绝,最好的交代。”
平安,平凡。谈何容易。
身后的金陵城,追索“萧家余孽”的风声正紧。八王爷的势力,青龙会的爪牙,乃至朝廷明里暗里的眼线,都在搜寻这个侥幸逃脱的婴儿。她带着一个婴孩,目标太大,举步维艰。
她不敢走官道,不敢投宿客栈,甚至不敢在人多处停留。只能凭着早年随师父行医时,对江南地形的依稀记忆,和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朝着师父指示的、位于皖南群山深处、人迹罕至的某个小村落方向,亡命跋涉。
饿了,便采摘野果,或向偏僻的农家讨些残羹冷炙。渴了,便掬饮山泉溪水。困了,便寻个隐蔽的山洞、破庙,或是干脆在密林深处,抱着孩子,背靠大树,囫囵睡上一两个时辰,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继续逃命。
婴儿的啼哭,是她最大的威胁,也成了她坚持下去的动力。每当萧离因饥饿、寒冷或不适而放声大哭时,莫愁都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笨拙地哄着,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不得不学着如何照顾一个婴孩,如何让她安静,如何让她在颠沛流离中,尽量少受些苦楚。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难熬的。追兵似乎无处不在,风声鹤唳。有两次,她们险些被疑似青龙会探子的人发现,全靠莫愁机警和地形熟悉,才侥幸逃脱。有一次,萧离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莫愁心急如焚,冒险潜入一个镇子,偷了药铺的药材,又躲到荒山野岭,用石头垒灶,熬了药,一点点喂给昏睡的婴儿。那一夜,她抱着滚烫的孩子,听着她微弱的呼吸,望着漆黑无星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她怕自己救不活这个孩子,怕辜负了师父的嘱托,更怕……愧对那个跳崖前,将最后希望托付给她的、她心中一直难以忘怀的萧大哥。
好在,萧离命硬,挺了过来。烧退之后,对着莫愁露出一个虚弱却纯真无邪的笑容,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那一刻,莫愁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触碰,融开了一丝缝隙。
她们最终抵达了皖南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民风淳朴,但也闭塞。莫愁对外宣称,自己是死了丈夫、带着幼女投奔远亲未果的寡妇,无处可去,恳求村长收留。她模样清秀,气质不俗,又懂些医术(她刻意显露了些皮毛),很快便赢得了村民的好感和同情。村长安排她们住进了村尾一间废弃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旧木屋。
生活,似乎暂时安定了下来。
莫愁给萧离取了个新名字,随她姓,叫“莫离”。希望她远离纷争,也希望……自己能不离不弃。她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照顾萧离的饮食起居,教她说话,走路,辨认草药。她用草药和简单的针法,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萧离脖子上、那块贴身佩戴的、被师父用药物暂时封住了气息的水波纹玉佩可能带来的微弱不适,也时刻警惕着,不让玉佩暴露于人前。
萧离(莫离)渐渐长大。从小,她便显露出与山村孩童不同的聪慧与沉静。她不爱哭闹,学东西极快,对莫愁摆弄的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莫愁起初只教她些强身健体、辨识普通药草的粗浅知识,严禁她接触真正的医理毒术,更不许她碰任何与武功相关的东西。她希望萧离真的能像一个普通村姑那样长大,嫁人,生子,平安终老。
然而,萧离骨子里,似乎流淌着与生俱来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她总爱问“为什么”,问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问爹爹在哪里,问娘亲(莫愁)为什么总在夜里对着那卷旧帛书和一块玉佩发呆。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莫愁心头。她只能用含糊的谎言搪塞过去,心中对师父那句“莫要让她知晓身世”的嘱咐,执行得越发严格,也越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愧疚。她看着萧离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当年萧天绝和柳氏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沉静时如深潭、倔强时亮如星辰的眼睛,几乎与萧天绝如出一辙。这让她既欣慰,又心痛,更有一丝难以启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愫。
萧离六岁那年,山中突发时疫。村民病倒一片,缺医少药,人心惶惶。莫愁本不欲多事,怕暴露医术引来麻烦,但看着哀鸿遍野的村庄和萧离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她终究还是没能硬起心肠。她冒险动用了一些真正的医术,配制药方,救治村民。疫情被控制住了,莫愁“神医”的名声,却也悄悄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前来求医问药的人渐多,虽然大多是穷苦百姓,但莫愁心中不安日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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