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伤痕(2/3)
“我跟她结婚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丈夫。我只是她往上爬的一步台阶。她父亲需要一个系统内的女婿,我正好合适——国安系统的,年轻,听话,没有背景,好控制。她嫁给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她父亲让她嫁给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
“我知道。”陆正弘的声音更低了,“但我还是娶了她。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州里干部的女儿,是祖坟冒青烟。我以为时间长了,她会对我有感情。我以为等我们有了孩子,她会把我当成家人。我错了。二十二年,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工棚里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药是怎么做的?”王剑飞问。
陆正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有心律失常,每天都要吃。她的药一直是我去开的——她工作忙,没时间去医院。我开了两盒,把其中一盒的药片取出来,碾碎,重新压片。淀粉的比例调高一点,压出来的药片和原版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该加多少?”
“我查了文献。***的治疗浓度范围是0.8到2.0,超过6.0致死风险极高。我算好了剂量——每片高剂量药含***约1.0毫克,是正常药片的四倍。我把三片高剂量药混进她的药瓶里,三十片正常药,三片高剂量。她每天吃一片,隔几天就会吃到一片高剂量的。累积到第三片,血液浓度就会突破致死线。”
“你算好了时间?”
“对。我调阅了留置点医务室的监控,反复看了护士取药的流程。药瓶放在哪个柜子,每天几点发药,每次取药时药瓶在护士手里停留多久——我都算过了。她被留置后,大约第五天会吃到第一片高剂量药,第八天第二片,第十一天第三片。”
“但她在第八天就提出了诉求,要求换药送检。”
陆正弘的手指停住了。
“对。这是我唯一没算到的。”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她填了那张表。要求换药,要求送检。我没想到她会走正式渠道。她从来不走正式渠道的——她在镜城城主的任上,在警安厅长的任上,处理过多少事,从来不走正式渠道。都是打个电话,递个话,事情就办了。我以为她被留置之后,也会像以前一样——忍。忍到出来,再找我算账。”
“但她没有忍。”
“她没有忍。她填了那张表,签了字,还写了‘保留’。”陆正弘的声音有些发抖,“赵亮后来告诉我,那张表上的‘保留’两个字,是她签过无数次文件里写得最用力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工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煤油炉上的搪瓷杯里,凉水映着灯光,微微晃动。
“你后悔吗?”王剑飞问。
陆正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都依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她还在这间屋子里。站在那个角落,看着我。用那种眼神——二十二年一模一样的眼神。居高临下,不屑一顾。”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在那间三十平米的房子里炒菜做饭,咸得要命,我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她看着我笑,说,正弘,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会做得好吃的。那是她第一次叫我正弘,不是陆正弘,是正弘。她后来再也没有那样叫过我。”
王剑飞看着他。这个瘦削的、憔悴的男人,此刻不像一个精心策划谋杀的凶手,更像一个被二十二年的婚姻榨干了全部尊严的人。
“陆正弘,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几页,写了什么?”
陆正弘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了?”
“技术科做了压痕还原。‘我恨她’写了三遍。还有吴秀莲的事。还有那句——‘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
陆正弘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我都写了。”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二十二年积在心里的话全写了出来。写着写着,才发现——我写的不是杀人经过。我写的是我为什么恨她。恨她看不起我,恨她把我当成工具,恨她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一次。恨她用那种眼神看我。”
“后来为什么撕了?”
“因为第二天醒过来,再看那些字,觉得害怕。”陆正弘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自己——怕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被恨意填满了的人。我把那几页撕下来,烧了。只留了最冷静的那一段。‘我只是往药瓶里加了几片药而已。’像一个旁观者在记录。我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
“但压痕留下了。”
“对。压痕留下了。”陆正弘苦笑了一下,“什么东西都会留下痕迹的。药片上的淀粉比例,监控调阅记录,开药记录,诉求登记表上她划破纸的那两个字——都会留下痕迹。我以为我能算无遗策,但我算漏了她。算漏了她最后会按体制的规则来反击我。她用一张表格,把我的所有算计都钉死了。”
工棚外面传来鸟叫声,空灵而悠长。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陆正弘说。
王剑飞想了想。“都依依临死前要见我。你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吗?”
陆正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停了一下,“她可能想跟你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王剑飞愣住了。
“她不会承认的。她到死都不会承认的。”陆正弘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她心里知道。她知道我是被她逼成这样的。她知道二十二年的冷眼和轻蔑,把一个男人变成了什么。她填那张诉求登记表的时候,签下‘保留’两个字的时候,也许——只是也许——她想起了我们刚结婚那年,想起了她叫我‘正弘’的时候。”
他把照片放在煤油炉旁边,站起来。
“走吧。我跟你们下山。”
王剑飞站起来。陆正弘弯腰收拾了几件衣物,塞进一个旧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工棚——折叠床,煤油炉,墙角的编织袋,墙上的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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