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2章 雪落的声音(1/3)
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来的。
阿黄先听见的。它趴在窝里,耳朵贴着地板,听见外头有细细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又像谁在很轻很轻地撒盐。它抬起头,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窝是老李用旧棉袄和木板搭的,就在藤椅旁边,挨着墙,能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风。窝里铺着条破毯子,是老李从柜子底翻出来的,洗过,晒过,有太阳的味道,还有老李身上的烟草味。
阿黄竖起耳朵听了会儿,那声音还在,沙沙,沙沙,不紧不慢,像在讲故事,又像在叹气。它慢慢站起来,从窝里钻出来,爪子踩在地上,没声音。它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往外看。
窗外是黑的,但又不是全黑。雪下得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飘,像无数只白色的小蛾子,扑着昏黄的灯。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护城河看不见了,河边的柳树也看不见了,一切都笼在这片沙沙的、安静的白色里。
阿黄看了一会儿,鼻子凑到玻璃上,哈出一团白气。玻璃很凉,冻得它鼻子一缩。它转身,走到藤椅边。老李在藤椅上睡着,身上盖着那条褪了色的军大衣,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偶尔会停一下,停得阿黄心里一紧,然后才又接上,带着细细的哨音。
阿黄在藤椅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李。雪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淡淡的白,能看见老李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瘦,格外小,像孩子。阿黄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老李把它从垃圾桶边抱回来。那天很冷,它缩在纸箱里发抖,老李蹲下来,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抱起来,裹在怀里。老李的怀里很暖,有烟草味,有汗味,还有一种它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老李说:“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从那以后,它就有了家。有了碗,有了窝,有了名字,有了这个会摸它头、会跟它说话、会在雪天把它裹在怀里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睡得越来越沉,醒得越来越少。咳嗽声像背景音,填满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药味越来越浓,盖过了烟草味。碗里的粥,从稠的变成稀的,从热的变成温的,有时候甚至会放凉了,老李也忘了热。
阿黄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它说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天气要变,能感觉到老李心情不好,能感觉到危险靠近。那种感觉,沉沉的,压在胸口,让它在夜里不敢睡得太死,总要竖起一只耳朵,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屋外的动静,听着时间,像雪一样,一片一片,落下来,堆起来,把什么埋住。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阿黄闭上眼睛,耳朵贴着地板。它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风穿过树枝的声音,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像在哭。
然后它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在楼下。很轻,但阿黄能听见——多年的流浪生活让它对声音格外敏感。那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上楼梯,一步,两步,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阿黄猛地睁开眼,站起来,背上的毛微微竖起。它走到门边,鼻子凑到门缝,嗅。是陌生的味道,混合着雪、灰尘,还有一种它说不清的、像金属一样的味道。不是邻居,不是送牛奶的,不是它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很轻,但充满了警告。爪子在地板上轻轻刮擦,留下浅浅的白痕。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阿黄能感觉到,门外有人,就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它在等什么?等老李开门?等屋里的人睡着?
阿黄更紧张了,背上的毛完全竖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它回头看了一眼藤椅,老李还在睡,呼吸很轻,对门外的危险一无所知。阿黄转回头,盯着门,龇出牙,喉咙里的呜呜声大了些。
门外的人动了。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在锁眼上轻轻拨弄,咔嗒,咔嗒,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针扎在耳膜上。
阿黄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是撬锁。它见过,在流浪的时候,见过有人这样撬店门的锁。它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前腿微屈,后腿蹬地,像一张拉满的弓。它没有叫,没有像平时那样,一有动静就狂吠。它知道,现在不能叫,叫醒了老李,老李会来开门,那就危险了。
它在等。等门开的那一刻,等那个陌生人进来的那一刻。它会扑上去,咬住那人的腿,把他拖住,给老李时间,给老李机会,从后窗逃走——后窗不高,老李以前教过它,说如果有坏人,就从后窗跳出去,跳到楼下王奶奶家的雨棚上,再跳下去。
可老李现在跳不动了。阿黄知道。老李连从藤椅上站起来都要扶墙,怎么可能跳窗?
那怎么办?
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它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老李。不能。
锁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门把手在慢慢转动,很慢,很小心,像在试探。阿黄屏住呼吸,身体压得更低,眼睛死死盯着门缝。它能看见,门缝在慢慢变宽,有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还有那个陌生人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种它说不清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瘦,黑,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是黑的。那只手在摸索,摸到了门后的插销——老李晚上睡觉会从里面插上插销,可今晚忘了,他太累了,吃了药就睡了。
阿黄动了。
它没有叫,没有预警,像一道黄色的闪电,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向那只手。牙齿合拢,咬在手腕上,不深,但足够疼。门外的人闷哼一声,手猛地缩回去。阿黄落地,挡在门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野兽的声音,是它在流浪时,被别的野狗围攻时发出的声音。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一个人冲进来,是个男人,瘦高,戴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把螺丝刀,在昏黄的光里闪着冷光。
阿黄没有退。它站在那儿,挡在男人和老李之间,背上的毛全都竖着,尾巴笔直,像一根旗杆。它盯着男人,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像两团鬼火。
男人也盯着它,手里的螺丝刀举起来,指着它。“滚开,”他压低声音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死狗,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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