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3）

“好好妈，这周水果费转一下，人均280。”

家委会林姐把收款码私发给我。

这是女儿入学一年零四个月以来，第16次收到这个收款码。

我女儿没吃过一口。

“好。”我扫了码，输入280，点发送。

秒收，一句话没回。

随后群里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孩子们吃着阳光玫瑰。

角落里，我女儿正低头露出了空空荡荡的手。

“林姐，昨天那批车厘子真不错啊，个头大水分太足了。”

“是吧！下次还买。”

我盯着转账记录，10080块。

一年零四个月，10080块。

我关掉手机，继续给女儿检查作业。

1

“妈妈，我饿。”

好好从书包里掏出半块被压扁的苏打饼干。

她小口咬着，碎屑掉在刚擦过的地板上。

我盯着那块饼干，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今天下午学校不是有水果加餐吗？”

好好摇头，眼神躲闪，看向脚尖。

“林阿姨说发完了，让我在旁边等一会。”

“等到了吗？”

“没有，上课铃响了。”

我捏紧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微信群里，家委会主任林姐正在刷屏。

“今天的阳光玫瑰很新鲜，孩子们吃得很开心！”

九宫格照片。

中间那张，林姐的儿子满嘴果汁，手里抓着两串。

周围的孩子手里都捧着满满当当的绿色葡萄。

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背影坐在角落。

那是好好。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面前桌子空空如也。

“林姐辛苦了！”

“这葡萄一看就贵，林姐费心了。”

“还是林姐会买，我们家孩子回家直夸甜。”

群里家长排队点赞，红包雨下个不停。

我点开刚才的转账记录。

280元。

备注：本周水果费补交。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好好妈，你家好好最近表现不错啊。”

林姐突然私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不过我看她性格太内向，吃水果都不积极。”

“下次让她稍微活泼点，不然容易被忽略。”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

“林姐，钱我交了，好好一口没吃到。”

“哎呀，小孩子嘛，动作慢抢不到正常的。”

她回得很快，语气轻飘飘的。

“再说了，集体活动重在参与，别太计较几颗葡萄。”

“AA制的钱，怎么变成抢了？”

“好好妈，你这话就不爱听了。”

林姐的语调拔高了八度。

“我顶着大太阳去采购，不收你们跑腿费就不错了。”

“要是这点小事都斤斤计较，以后活动很难办啊。”

紧接着，班主任张老师在群里发话了。

“感谢家委会林妈妈的付出，大家要多理解支持。”

“班级氛围需要大家共同维护，不要传递负能量。”

我看着屏幕上的“负能量”三个字。

那是我的钱。

是我加班熬夜赚来的血汗钱。

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斤斤计较”和“负能量”。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

好好吓了一跳，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

“妈妈，对不起，我不饿了。”

她蹲下身，慌乱地去捡地上的碎屑。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我摸着她瘦削的后背，骨头硌手。

“是妈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好好在我怀里蹭了蹭，小声说：

“妈妈，我不吃葡萄，你别生气。”

我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一滴泪。

愤怒烧干了所有的软弱。

一年零四个月。

十六次转账。

一万零八十块钱。

我不仅养了一群白眼狼，还供出了一个“大善人”。

我松开好好，捡起手机。

“林姐，这周的账目明细发一下吧。”

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三分钟，林姐发了个“微笑”表情。

“在整理，年底统一发。”

我没再回。

因为我知道，这份明细，她永远发不出来。

2

第二天，我去学校送作业本。

路过保安室，看见林姐正指挥工人搬东西。

一箱箱进口车厘子，JJJ级别的。

“轻点搬！这可是给老师们的福利！”

她嗓门很大，恨不得全校都能听见。

“林姐，又破费了啊。”

保安大叔笑得见牙不见眼。

“应该的，老师们辛苦。”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递给保安。

“尝尝，昨晚刚到的空运货。”

那盒子上的标签，我认识。

昨晚群里发的采购单上，写的单价是188一斤。

但我前天在山姆看到同款，只要68。

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

我站在柱子后面，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林姐转头看见我，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哟，好好妈，来送东西？”

“嗯。”

“正好，这周五班级聚餐，订了必胜客。”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收款码。

“人均350，多退少补。”

必胜客。

人均350。

除非吃金箔披萨，否则怎么也吃不到这个数。

“菜单定了吗？”

“定了，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她不耐烦地抖了抖手机。

“快转吧，我还得去付定金呢。”

我盯着那个黑白的二维码。

就像盯着一个无底洞。

“好。”

我扫码，输入350，支付成功。

林姐收起手机，瞥了我一眼。

“这就对了嘛，配合工作大家都省心。”

“对了，这次聚餐家长不参加，老师带队。”

“好好要是再‘抢’不到吃的，可别赖我。”

她特意咬重了“抢”字，嘴角挂着嘲讽。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和保安的谈话声。

“这种家长最难搞，穷酸气……”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公司，我打开电脑，登录网盘。

建立新文件夹：家委会账目。

这习惯是我做财务养成的。

凡事留痕。

我把这一年多所有的转账记录导出。

一共42笔。

除了水果费，还有班费、材料费、活动费。

最大一笔是上学期的“班级环境改造费”。

人均800。

全班45个学生，收了36000。

结果呢？

教室里就多了几盆绿萝，换了窗帘。

那个窗帘我看过，淘宝爆款，二十块一米。

剩下的钱呢？

林姐说：“买空气净化器了，为了孩子健康。”

那台净化器确实在教室角落里嗡嗡响。

但我查过型号。

戴森HP09，官网价6000多。

即便加上绿萝窗帘，也不超过8000。

剩下的两万八，蒸发了？

不。

那周周末，林姐发了朋友圈。

“喜提新包，奖励辛苦的自己。”

配图是一个LV。

代购价，刚好两万八左右。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冷笑一声。

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觉得花钱买平安，别让孩子在学校受气。

可我的退让，换来了好好的苏打饼干。

换来了她在角落里的背影。

“江姐，你要的报表做好了。”

实习生小张把文件放在我桌上。

“谢谢。”

“江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我打开文件，开始核对数据。

作为一名资深审计，查账是我的本能。

既然林姐不愿意公开账目。

那我就帮她“公开”一下。

下午三点，群里又热闹起来。

林姐发视频了。

视频里，几个家长正把车厘子分装成小盒。

“为了保证卫生，家委会妈妈们亲自清洗分装。”

“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

家长们纷纷点赞。

“太感动了！”

“林姐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我放大视频。

背景是林姐家的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一箱箱车厘子。

旁边沙发上，扔着几个空箱子。

箱子侧面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残缺的LOGO。

那是城南批发市场的标志。

不是什么进口超市，也不是空运直达。

是批发市场处理的尾货。

我截了图，保存。

把照片拉进修图软件，调整对比度。

标签上的字迹模糊显现：

“二级果，处理价25/斤”。

收我们188，给我们吃25的烂货。

这一刀，宰得真狠。

3

周五下午，必胜客聚餐。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没去现场，而是去了必胜客隔壁的咖啡店。

透过落地窗，刚好能看到里面的长桌。

孩子们坐得满满当当，喧闹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林姐和几个家委会成员坐在主位。

张老师被簇拥在中间，笑得花枝乱颤。

菜上来了。

并不是什么豪华套餐。

最普通的夏威夷披萨，意面，薯条。

饮料是可乐兑水的大扎壶。

我粗略算了一下。

这桌菜，按必胜客的原价，撑死人均80。

连100都不到。

她收了我们350。

全班45人，加上老师和家长代表，一共50人左右。

总费用不到5000。

她收了15750。

一顿饭，净赚一万。

比我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

镜头拉近，对准角落。

好好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垃圾桶。

服务员上的披萨盘子，传到她那里只剩个边。

她伸手去拿最后一块薯条。

旁边的胖男孩一巴掌拍在她手上。

“这是我的！”

好好缩回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姐就在旁边，正忙着给老师倒饮料。

她看见了，但她转过了头。

假装没看见。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想冲进去，掀翻那张桌子。

我想把可乐泼在林姐那张虚伪的脸上。

但我忍住了。

冲进去只能出一时之气。

林姐会说我不懂事，破坏集体气氛。

老师会觉得我是个泼妇。

好好以后在班里更难做人。

我要的不是吵架。

我要的是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把吞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

我放下手机，叫来服务员。

“您好，我想问一下。”

“隔壁那个长桌聚餐，是定的什么套餐？”

服务员看了看：“哦，那个啊。”

“那是咱们店的学生团购餐，特惠价。”

“多少钱一位？”

“58一位，饮料无限续杯。”

58。

她收350。

这一刻，我不再愤怒。

我只觉得可笑。

笑这些人贪婪得连脸都不要了。

笑自己傻了这么久才看清真相。

“能麻烦您给我打一份那个套餐的明细单吗？”

“这个不行，除非您消费。”

“我买单。”

我掏出银行卡，“隔壁那桌的单，我买了。”

服务员愣住了：“啊？可是那位女士说她结账……”

“我是她朋友，想给她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