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启航(六)(3/3)
河生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下午,河生一个人去了黄河边。
他沿着大堤走了很久,走到一处能看到水库的地方。水库的水很蓝,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几艘渔船在撒网,渔民们的歌声随风飘来。
河生站在大堤上,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水域。水底下,是小浪底村,是他长大的地方,是父亲的坟,是德顺爷的船。一切都沉在水底,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德顺爷留给他的铜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德顺爷,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我在造航母,很大的船,比您的船大一万倍。但我没有忘记您的船,也没有忘记您说的话。”
“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在大堤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夕阳把水库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变成了剪影。一群大雁从天空飞过,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河生看着大雁,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就像这些大雁,从北方飞向南方,又从南方飞回北方。不管飞多远,他都会回来,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身边。
二十
一周的假期很快结束了。
临走前,母亲塞给他一包东西——自家院子里种的枣,晒干了的。“路上吃。”
“妈,你保重身体。”
“你放心,我没事。”母亲拉着他的手,“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我。”
河生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丝一样闪亮。
他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上海后,河生继续投入工作。工程化阶段的工作比设计阶段更繁琐,但也有了更多的成就感。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一块块钢板,看着一块块钢板拼成一间间舱室,看着一间间舱室连成一座舰岛,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农民,在春天种下种子,在秋天看到收获。
“陈工,舰岛的第一块钢板切割了!”十一月的某天,小张兴奋地跑来告诉他。
河生放下手里的图纸,跟着小张跑到车间。车间的切割机正在工作,蓝色的火焰在一块厚厚的钢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钢板上画着白色的线,火焰沿着线走,切割出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什么部件?”河生问。
“舰岛的外壁板,第一块。”
河生蹲下来,看着那块正在切割的钢板。钢板的表面有一层氧化皮,灰蒙蒙的,但透过氧化皮,能看到下面银白色的金属。他伸出手,摸了摸钢板,手感粗糙,但很结实。
“这是宝钢的特种钢。”小张说,“专门为航母研制的,强度是普通船用钢的三倍。”
河生点点头。他知道这种钢的研制过程——从2000年开始,宝钢的科研团队用了三年时间,经过无数次试验,才攻克了配方和工艺的难题。这种钢的屈服强度达到800兆帕,可以承受舰载机起降时的巨大冲击力。
“好钢。”河生说。
切割机继续工作,蓝色的火焰在钢板上跳跃,溅出一朵朵火花。河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这块钢板,只是航母的几千万分之一。但它是一个开始,一个从图纸走向实物的开始。从今天起,航母不再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模型、一套图纸,而是一块真实的钢铁,一艘正在建造的船。
河生站起身,走出车间。外面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雨中,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想起了1990年那个春天,父亲在煤矿出事的那天,也下着雨。他跪在父亲的坟前,发誓一定要考出去。
他想起了1994年那个夏天,他离开小浪底村,踏上开往上海的火车。母亲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他想起了1999年那个夜晚,南联盟大使馆被炸后,他走在游行队伍里,第一次写下入党申请书。
他想起了2001年那个秋天,911事件后,他接到航母设计任务时的激动。
他想起了2003年这个秋天,母亲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十三年了。从一个黄河边的农村少年,到一个航母设计师,他走了很远的路。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不后悔。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照在车间的屋顶上,闪闪发光。
河生擦干脸上的雨水,走回办公室。桌上摊着图纸,电脑上开着仿真软件,日历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工作节点。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工作。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在远去,冬天即将来临。但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个来自黄河边的年轻人,正在为一个大国的梦想添砖加瓦。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困难。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也不会停。
因为他是陈河生,来自黄河边,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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