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安双探花(1/3)
成决所说的望星阁中的秘密,便是一条密道,从锦泰公主府直通皇宫的春生殿。
这密道挖的方式十分奇特,开启密道的法门机关又极是隐秘,是以这么久以来都没有人发现。
霍迟身为玄机阁的少主,通晓机括暗阁之术,望星阁的密道能瞒住别人却瞒不住他。那个书架之中,藏着开启密道的机关。
正午时分的阳光拢进去,聚在书架上从上至下第三列、从左往右第二排的那一格,将书卷取出,敲四下架子,琉璃屏风后的棋盘下便现出一条缝隙,拧开那个钥匙,倚着望星阁墙根外三步的地方陷下去一块,才是密道入口。
宋三月和宋四月的关系要好,但出宫不容易,宋四月就经常从这个密道来到望星阁,和宋三月相聚,机关也就设在她常待的棋盘旁边。
宋三月死后,宋四月每每想到破解玲珑棋局的关键就会从密道来到望星阁,前后两次,完全没有自己在这儿亲手杀死了宋三月的惊慌。
她的心智与冷血,都超乎人的想象。
周真真也是这个时候才彻底理解,当初宣和帝为何召她入宫。
宣和帝定是察觉此事与三位公主都脱不开干系,一知道此事可能另有真凶,就急着定案,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安了他的心。
不管如何,三位公主毕竟是他捧在掌上的明珠。
锦泰公主之死真相大白,涉及其他三位公主,然昌平公主是无心之失,临安公主大受打击精神失常,安康公主已死,宣和帝并未多言,只将一切交与成决处置。
那般精神矍铄的帝王,一夜之间鬓边染上白霜。他转身站于这九重之巅,背影佝偻,无人相伴。
结案之前,成决又去了一次望星阁。
这里不用再伪装成锦泰公主安好的模样,下人驱走了大半,彻底变得死气沉沉下来。
“成大人可是觉得此案还有疑点?”
“你缘何要这样问?”
周真真看着楼宇飞檐,轻声说:“我只是猜测。我总觉得这件案子哪里不太对劲儿,可又实在是找不到头绪。成大人心细如发,又敏感多思,我觉得不对的成大人必定也能察觉。所以成大人还来望星阁,我猜可能也是来解惑的。”
她跟了他这一段时间,心思稳了些,这嘴皮子功夫也长进了,夸他更是不动声色了。
“锦泰公主府上下一干人等都是由陛下亲派,临安公主与昌平公主一前一后浑身沾血地离开,可一路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一个人可以说是巧合,可两个人,只能是蹊跷。确如你所说,我是来解惑的。”
成决扯着嘴角笑了笑,提步走了进去。
望星阁中居然还有别的人在,那人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日头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手中捏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竹蜻蜓。
“霍迟?你怎么进来的?”
“密道里有岔路,我藏在里面等没人时出来的。”霍迟几步走过来,对着成决抱拳一礼,“我只是想再来看看……”
“无事。”成决看着他手中的竹蜻蜓,问,“这可是玄机阁的东西?”
“是。玄机阁当初送了这个进长安,公主无意间得到,但不晓得如何驱使,才找了我问……我是在书架上面找到的。”霍迟的神情哀伤,若是周真真再多看,一会儿又得牵到自己的过往伤心事。上一次,她把成决的衣衫都哭湿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敷衍过去,这次她宽慰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成决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转头,在这阁中四处端看着。这里面琴棋书画俱在,奇珍异宝尽有,富丽堂皇下透出几分雅致。
他眸子一凝,几步走到书架前。
上面都是历朝孤本,这一架书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霍迟,锦泰公主可是喜欢书?”
霍迟细想,犹豫着道:“她未曾说起过喜欢。不过她虽身在京城,但知晓不少奇闻轶事,有的是连我这个江湖人都不知道的。”
宋三月从小被当成储君培养,帝王之道,一应喜好要敛藏,免得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其他三位公主琴、棋、画各有所长,但唯独锦泰公主,这些年,成决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密道的开关在书架,她与霍迟结缘的竹蜻蜓也放在书架上,再见这保存整洁、不染一粒灰尘的绝世孤本,宋三月该是爱书如命的人。
“她呀,是在跟我下棋呢,下的还是一盘诛心棋。她既然落了子,我怎么能不接着呢!”
“成大人,我等着看你怎么接这盘棋。”
宋四月临死前的两句话乍然在耳畔响起,成决右手握紧,已是窥出她话中的玄机,他正欲验证自己的想法,周真真从门外急匆匆地跑进来:“出事了。”
周真真在公主府四下走着,无意中走到了永室。这里是停放府中死去下人的地方。因锦泰公主府中人都是从宫中拨调出来的,死后要由家人来认领,接回原籍下葬。
如今那里便停着一具尸体,是之前锦泰公主的贴身婢女惠儿。昨夜下了一场雨,惠儿晨起去池塘摘莲叶时不慎滑倒,跌进池子里淹死了。
公主死在雨水中,惠儿也在水中丢了性命,府中老嬷嬷说这是命中注定,惠儿在泉下还是要去伺候公主的。
周真真趁人不注意,去看过惠儿的尸体,因她摔在了石头上,手臂和脸上都有划伤,尤其是右臂,活生生地蹭下去一块肉。
“如今案子刚水落石出,惠儿就死了,时间上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成决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他叫来玢儿,带他们去惠儿住的屋子。这不过是一间小小的下人房,陈设简单,翻找起来很是容易。不过片刻,成决便从枕下发现了东西,是一个小的锦盒,里面除了几样首饰之外,还有两根竹制的笔,笔尖沾着胭脂红,是往脸上抹的。
成决盯着那笔看了片刻,用力将笔尖拔掉,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霍迟,你看看这个。”
霍迟上下仔细看了片刻,凑到鼻下轻嗅:“西南边陲有瘴气林,将瘴气收集,提纯精炼便得瘴毒烟,有淡淡的杏仁味。因提炼艰难,保存不好瘴气又会跑光,所以这东西难得,我也只是听家父提起过一次。”
“惠儿身为公主的贴身婢女,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周真真眼睫下垂,定了片刻忽又抬起,“我闻不太出来杏仁的味道,这毒烟应该是用了有一段时间了……”
成决颔首:“继续说。”
“是……是锦泰公主!”
霍迟瞪大了眼:“什么?”
冰山一角触摸得到,周真真之前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的地方终于有了眉目:“那日,三位公主之所以在望星阁中攻击公主,或多或少都跟锦泰公主自己的行径有关。她明知宋一月喜欢王卫安,却非要毁了他作的画;她明知宋二月最忌讳别人说她的相貌,却非要出言讥讽;而宋四月……宋四月的城府极深、性情乖张,别人不知道,但锦泰公主这个和她暗地往来最多的人肯定是知道的。宋四月说锦泰公主在跟她下诛心棋,那么她用匕首杀锦泰公主,也一定是棋局的一招。仔细想来,这每一条竟都像是事先精心算计好的,但锦泰公主自己是死者,就没有人会想到是她设的局。而能不动声色将府中下人调离开可能会碰到昌平、临安二位公主的,数来数去,也只有她一人而已了。”
夏日的最后,天边挂着夏末最后的一轮烈日。
那日光灼灼,和人心一样,走进去可能被烫得粉身碎骨,也可能只得周身片刻温暖。
望星阁中的琴棋书画,四位公主各占其一样。
成决把书架上从上至下第三列、从左往右第二排的那一格的书卷取出,里面有一本《孝经》。
周真真一页一页地翻过,翻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那一页时,她觉得手感不大对,这一页仿佛是厚了些。
她看了成决一眼,动手将这一页的边缘撕开,一张纸条顺着夹层掉落。这是宋三月写的亲笔信,娟秀的蝇头小楷,却像是字字带血般看得人脊背生凉。
宋三月真正的死因,是自杀。
宋二月说自己因宋三月的优秀备受冷落,压抑多年,宋三月又何尝不是?
没有人问过宋三月,她是否要当皇嗣,是否要日复一日地读书、习国策,是否要当那个活靶子,承受亲生姐妹明里暗里的排挤伤害。这个从小被寄予厚望的锦泰公主,表面上温和精干,内里早已是疯癫不堪。
她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她活成了人人都希望她变成的那个假人,活成了一个木偶,别人想让她笑时笑,想让她哭时哭。
直到那一日,她遇见了霍迟。
在江湖中行走,有着一身英气的霍迟,仿佛是从她曾偷偷看的那些异闻录中走出来的少侠。他有时候有些犯傻,不懂和她亲近,跟那些心怀不轨、想以她皇太女身份更上一层楼的小人完全不同。
她捏着小小的竹蜻蜓,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上是真实的笑容,不是被人提着嘴角向上而出的假面。她打碎木偶的躯壳,将碎成一片片、散落一地的自己一一寻回。
只是宣和帝的赐婚,将她刚捡起碎片拼凑出的囫囵自己再次打得粉身碎骨。
霍迟不是她的,她的人生再没有任何期许。
所以她着惠儿买来毒烟,将毒烟吸入肺里,不易被人发觉,等到尸体见了风,便什么也不会留下。宋三月炮制了整个局,将所有曾在岁月长河里给予她伤害的人,一个一个拖入局中。
如果她的魂魄犹在,是在笑,还是在哭?
笑看着这群人为她互相撕咬,哭着自己再没了亲人。
周真真心下发闷,手垂着向下。《孝经》那页夹层中飘落一张碎纸片,成决弯腰捡起,见其四周发黑,是被火烧得只剩下这么一块,依稀能看见上面绘着一朵红梅花。
那花的红在烈火中越发灼人眼,成决一错眼,就见周真真红着眼盯着他手中的纸片。
“你认识这个?”
周真真的唇瓣颤动,有些话张口欲言,最终还是吞进了肚子里。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来:“不认识。”
她明显没有说实话,像是怕他继续追问,她扯着霍迟到一旁:“公主叫你到长安来可能就是想最后再见你一面,她既行事周密,那留下这封信,大概也是为了你。她知晓万一你真的来了长安,卷进这个案子,那这封信被查出来,你也可洗脱冤屈。”
锦泰公主在决定行事之前,大抵也有过犹豫。若是霍迟如约而来,若是他也和自己一般有情,便可带着她逃离这些是是非非。
可那一场大雨隔绝了霍迟来长安城的路,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便失了生的念头,寻求死的解脱。
霍迟捏着信的手骨节已经泛白,半晌无言,他的喉头滚了滚,提步走了出去。
这座公主府虽不是皇宫,但亦是她的牢笼。这四角的天,看不见前路的夜,她终究是不想再熬下去。
霍迟捧着那只竹蜻蜓,扣动尾部的机括,蜻蜓薄如蝉翼的翅膀颤动,从他的掌心飞起,飞出这四角的天,飞出这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在路远江湖中游荡,竹林品茗,漠北酌酒。
再自由不过,再坦荡不过,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一如她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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