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江南无所有(1/3)
大渝元庆二十六年春,尤皇后身怀龙裔,即将临盆。身为尤皇后兄长的庆国公尤扈着手为即将到来的未来太子铺道路。
尤扈祖籍青州,青州城的一干官员都是由他一手提拔。多年来,青州城上下自成一党,搜刮民脂民膏,以旱灾为由榨取国库赈灾银两。上有钦天监正使沈惊云蒙蔽天听,下有青州各地父母官堵住百姓双耳,中有画师阮文清假借每年春日来青州城采石研磨之名传递消息,青州城多年一切顺遂,无半分不利消息传出去。
天灾有尽头,再这么做下去怕是会引人注意,尤扈决定收手。
但这么大的一个案子,谁能背得起来,封住悠悠之口?尤扈思虑再三,将视线瞄准到彼时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卢方身上。卢方出身穷苦,立志要为百姓多做实事,就算豁出自己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卢方,一旦发现青州城有所不对,必会一查到底,宁可深陷其中也绝不放弃。
尤扈举荐卢方外任青州刺史,引卢方慢慢察觉,再渐渐收手。等到那一年,卢方满手血腥,自认取得青州上下信任时,获得了去长安城面圣求赈灾银的机会。
再之后,大案爆发,卢方虽不是青州一案中官位最大的,但是罪名最大、坏事做尽的一个。
禁军七人率人到青州城将涉案人员押到长安,凡是知晓幕后真凶是尤扈之人全数“因瘟疫”死在路上。
此事了结之后,尤扈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庆国公,未来太子的舅父。
可到底人命可握,天命难求。尤皇后难产而亡,太子也跟着夭折,尤扈多年谋划尽付东流。他受了重创,自请离开长安,到封地晏城去过平静生活。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到了元庆三十二年。
柳叶居内,赵集因妒忌下毒杀了画师阮文清。这个消息被城中细作探知,一下便勾起尤扈多年的不安情绪。
为了不被人发觉异样,阮文清这几年仍是往青州城去,而且近几年是假借着赵集之名到赵集家中住。尤扈怀疑赵集是发现了什么才对阮文清下手,为保万全,他连夜飞鸽传书给禁军七人,当夜提着燃着迷香的灯笼进入阮家,灭其上下三十一口。
再之后,尤扈买通魏有涯,盗走敏王令牌,让禁军七人到晏城来,设计坑杀了他们。魏有涯因为女儿魏菀过世而伤心过度,在往生河自溺身亡,倒是省了他一桩事。
至此,所有与青州案相关的人都不能再说话,尤扈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他还是输了。
输给了这天理昭昭,输给了这万古人心。
案件真相再一次在长安城引起轩然大波,尤扈的证词呈到圣上面前,宣和帝重视非常,着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审理。
涉及此案的人大都不在这世上了,案件来龙去脉清晰,倒是并不费事,只是到晏城去核对被尤扈拉去顶包的死囚名单耗费了些时日。
而卢方,那个被尤扈利用,被他一步步设计诱入地狱的卢方,大理寺和刑部共同上书,为卢方争得身后的一点名声。
宣和帝静默良久,以“忠义”为谥号,下旨追封。
而庆国公所犯之案牵扯太多,多方努力一个月有余才最终定案,七月二十八,庆国公尤扈在牢中自缢身亡。
他死的那间牢房,便是当年囚住卢方的牢房,就连死去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宣和帝对大理寺上下人员都有所嘉奖,神探司三人官位各升一级,在大理寺内仅在成决之下。孟泛原没有纳入神探司里,用周真真的话说,是神探司编外人员,按照大理寺正常的晋升标准是不能升官的,宣和帝便赐了他白银千两。
对此孟泛抱着银子哭了半宿,他的眼泪不值钱的。
除了他以外,衙门内外一片喜气洋洋,周真真换上新赐的官服,跑去叩开成决独间的门。
成决笑着上下打量着她,绛紫色的官袍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倒是真有点小女官的意思了。
他伸手招周真真,她跑过去。她一头墨发绾在头顶,没别的装饰,好看是好看,倒还是缺了点儿东西。
成决从一边摸出个长形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顶端雕成蝴蝶模样,翅膀微张,栩栩如生。这玉簪是取一整块大玉做的,才能雕出这么大的蝴蝶花式,乃是长安城最大的玉器店铭金坊的镇店之宝。
周真真一看这簪子便喜欢,成决亲自为她插进发间,蝴蝶寻了最美的花而落。
他为蝴蝶,她便是那朵花。
“我之前说了,送你一样别的东西。如何,可喜欢?”
周真真点头:“喜欢……但这太贵重了。”
成决伸手,淡淡地道:“那你还给我好了。”
周真真立马捂住簪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大人送出东西怎么能往回收呢?不成的不成的……”
他一本正经地道:“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收回了。你究竟是怎么问出庆国公的话的?”
她一直不肯吐口,成决好奇倒是其次,他只是不想她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周真真抿紧唇,在成决以为她不会说时开了口:“庆国公虽家中有妻室,但膝下没有一子半女。我之前去晏城时,也在庆国公府周围问过人,他待这位夫人极其冷淡,二人自成婚之后便分房而居。我一直在想,尤扈究竟是为何会做青州大案?他又为何要收手?青州已经上下如铁桶一般,如果他不举荐卢方过去,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青州城的秘密。成大人同我说过:‘所有相关的串起来,就算不是真相,也接近真相。’尤扈收手,是在尤皇后身怀有孕之时。尤扈离开,是在尤皇后与小皇子相继离世之后。尤扈是个重权重利之人,就算尤皇后过世,他权势仍在,怎么甘心去晏城过闲散日子?除非,他因失去至亲,心如死灰……”
她话未说尽,成决已是明白。
尤皇后自怀孕后就郁郁寡欢,生下一子撒手人寰。尤扈与夫人从未同房,府中也再无其他姬妾……
“疯了,真是疯了。”成决压住桌角,从未想过此事还会有这一层,“所以你便以这件事为引,对尤扈进行催眠?”
“没错,只是这件事终究不能见于人前,我也怕传扬出去陛下为保皇室脸面会对大人不利,所以在写证词时隐去了这一段。”周真真看着他,试探地问,“成大人,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倒是你将我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又进步这么大,我该夸赞你才是。”成决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眉目深情,“夸赞我心上的姑娘,勤勉好学,纯真善良。”
周真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脑中一瞬间纷乱如麻,又空荡成一片白色,等着他一笔一笔,添上色彩。
“成大人,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
她这个反应倒是让成决有些慌乱,难不成她并非对自己有意?所以才被吓成这样?
成决甚少有这般反应缓慢的时候,杵在那里在想对策。周真真回过魂来,见成决犹豫,以为他突然意识到她没什么好的要反悔,立马急了,软软的双臂勾上他的脖颈儿,整个人跟着吊在他的身上:“你既然说了就不能反悔的,我刚才都听清楚了,每个字都记在心里的,你不能赖掉。”
她从前只觉得只站在他身侧便好,不敢过于冒进,多一分遐想都是对她心中的他的亵渎。
可谁知道,他却说了这样的话。
他说,她是他心上的姑娘。
她没想过会有这一日,还没到山穷水尽时,她就已经看到了柳暗花明处。她一下子就掉了眼泪,为了命运终于厚待她的这一次。
成决的手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在胸前,彻底安了一颗心。察觉到肩上的湿润,正欲说什么,“砰”的一声门被人撞开,孟泛匆匆地进来:“成大人,今天林……我……对不住,对不住……”
见到那两人抱在一起,孟泛立马捂住眼转过身去,成决额角青筋跳了跳,而后将周真真放下来,冷声问:“究竟有什么事?”
“今日林愈肖又没来上衙,我去他家中找他,他也不在,待会儿还要换上新的官服进宫谢恩,可他到现在也没来,误了时辰可怎么办?”
成决敛下眼皮,片刻后道:“无碍,我会去找他。”
他拿着帕子擦去周真真脸上的泪,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道:“等我回来。”
长安城郊有一座山叫翠微山,平日里有不少人到山上的寺庙进香,顺便到后面的君子崖看风景,这夏日末没人愿意来,倒是冷清得很。
林愈肖一身素白的单薄衣衫,静静地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身边放着一壶酒,手里拿着一尊木雕。
脚步声缓缓,在风声里逼近,他未回头,只是身子往旁边侧了侧,给来人腾了些位置:“成大人,陪下官喝杯酒吧,来大理寺的时日也不短了,下官还未和大人喝过酒呢!”
成决坐过去,酒凉得很,从喉咙滑过,半晌才撩起暖意来。
林愈肖这才转过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懒洋洋地看着他:“成大人是如何猜到我在这儿的?”
成决苍凉地笑了笑:“卢方兄此生所追求的不过是做坦荡君子。这是君子崖,事情已了,你来君子崖慰君子也是正常。”
林愈肖微眯起眼,曲起的腿半掩住木雕,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无辜地道:“成大人说什么,下官可听不懂。”
“我曾和周真真说,有时候太过沉迷于现有的线索中反倒容易迷失,不如做个旁观者,或由如今结果倒推原因,或大胆假设起因而顺线发展。周真真选了前者,最终由她催眠让青州城一案大白于天下。其实我早早地选了后者,在很早的时候,我就隐隐发觉一直有个人凡事都走到我的前面。我一路被他牵着鼻子走,最终的结果是翻了积年旧案,还了卢方一个身后名。倘若这个人,就是所有事情的起因,那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成决摇了摇酒壶,继续道:“有人想为卢方翻案,便先将檀香与紫兰草相碰能引毒发的方法告诉城中卖花的女童,让一心想杀阮文清的赵集知晓,并付诸行动,以此来诱尤扈动手杀掉阮家一门。魏菀死的时候,我碰到一直为她照料身体的太医王祯,王太医说魏菀是自娘胎带的弱症,身子一直不好,而患了这种病死的时候必定是耗尽心血,缓缓而亡。但昌平公主拖到了最后一刻才到敏王府找魏有涯,等魏有涯回到公主府时,连爱女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这实在是有些不对。仔细想来,也是有人为昌平公主出谋划策,以此让魏有涯伤心欲绝,阵脚大乱,公主可休夫脱离苦海,最终心神不宁的魏有涯死在了往生河里。”
“成大人这么说,可是怀疑我?”
成决摇摇头,将酒壶放在一旁:“不是怀疑,就是你。”
林愈肖眼皮动着,薄唇溢出一丝笑:“成大人光凭推测得出结论,未免草率。”
“三十二、七、一,这三个数字是你刻在平时常用的桌案上的,三十二,代表着阮家包括阮文清在内的三十二口人。七,是当年到青州押人的禁军七人,一是你后来添上去的魏有涯。人的习惯难以更改,如果我没猜错,你在翰林院,和在家中常用的东西上应该也留了痕迹。”
“随手刻着玩儿,成大人也能当成证据?”
成决今日耐心十足,搓了搓发凉的掌心,回应他道:“据尤扈证词说,禁军七人到阮家去杀人,是在灯笼中放了迷香迷昏众人。我在后院看瑞雪尸体时,总觉得哪里缺了些什么,后来我才想到,是门上飞檐上缺了一盏灯笼。想来禁军翻墙入内时便是拿了那个灯笼将迷香放进去,离开时又带走的。这就与林大人你曾说的零漆花与重息香混合导致众人昏迷相悖。尤扈不会说谎,那说谎的只有你了。你如此说,不过是想引腰牌里有重息香的禁军入局,让尤扈恐慌,不得不除掉他们灭口。”
林愈肖轻轻地拍了拍手,含笑着道:“这么说来,我的嫌疑好像真的很大,那成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成决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淡然:“我说了,这只是我的大胆假设。如今尤扈已经认罪,一切了结,我只是把假设说与林大人听而已,林大人权当听个故事吧!”
“你……”林愈肖怔了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震惊之色。
“神探司的人要换上新官服到皇宫去谢恩,是孟泛托本官来寻你的。周真真从满月茶楼带的点心也留了你的份……对了,上次霍迟托你写的家书你还一直没写,他不好意思直接管你要,也托本官说一说。”
林愈肖释然一笑,长叹着道:“真好啊……”
“走吧,再不走该误了时辰了。”成决站起,将领口拢紧,可林愈肖仍坐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成决看过去,林愈肖仍坐在那里,手端正地拿着木雕,视线遥遥地看向远方:“我与卢方兄一见如故,到现在我还能记起那一晚,我们就着灰暗的烛光畅谈天下事的场景。他是真正的君子,心中装着家国天下,想救百姓于穷苦之中。而我,只想看遍山水,做一个闲人。那夜之后,他上长安,我往江南……”
一别几载,他再听到的就是青州刺史卢方畏罪自尽于大理寺天牢的消息。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议论卢方的残暴贪敛、草菅人命,其罪罄竹难书。
林愈肖深信卢方为人,觉得此事诸多疑点,他来到长安,考功名、入翰林院、暗中到昌平公主府做魏菀先生探查真相。他也在官场起起伏伏,重复走了卢方的路。
只是卢方让自己深陷其中,他却选择了做一个手不沾染分毫的旁观者,静静地引人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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