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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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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丹阳的稻田里,落在绡山的竹林中,落在周家老宅的瓦片上,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掌心。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沾满面粉,正费力地揉着一团粗粝的黄面。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跟她说话。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叫贺双卿。

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在群星璀璨的中国文学史上,她只是一颗微弱的星,躲在最偏远的角落,发出幽幽的光。可那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纯净,纯净到让人不敢直视。

她是清代女词人,生于江南农家,嫁与江南农夫,死于江南乡下。她的一生没有走出过丹阳方圆百里,没有见过繁华的都市,没有结交过显赫的名流。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灶台与田埂之间度过了短暂的一生。

可她写词。

她用粗糙的草纸写,用烧焦的树枝写,用粉笔在墙上写。她的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她是中国文学史上唯一一个以“农妇”身份留下词集的女子,她的《雪压轩词》,薄薄一册,却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一、绡山有女

清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贺双卿出生在江苏丹阳绡山脚下的一个农户家中。

绡山不是名山,只是江南丘陵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山上有竹林,有茶园,有层层叠叠的梯田。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庄,鸡犬相闻,炊烟袅袅,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象。

贺家世代务农,家境贫寒。贺双卿的父亲贺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周氏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他们本不指望这个女儿能有什么出息——女孩子家,会做饭、会绣花、会带孩子就够了。

可贺双卿从小就与众不同。

她三岁时,村里来了一个教书先生,在祠堂里办私塾。贺双卿每天背着弟弟,站在私塾的窗外偷听。先生在里面教“人之初,性本善”,她就在外面跟着念。先生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也在外面跟着念。她的记忆力惊人,听过一遍就能背诵,背过一遍就不会忘记。

教书先生发现了她,觉得这个女娃子聪慧过人,便主动找到贺父,说:“你家闺女是个读书的料子,让她来念书吧,不收钱。”

贺父犹豫了一下,说:“女孩子家,读书有什么用?”

先生说:“读书明理,男女都一样。”

贺父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贺双卿成了私塾里唯一的女学生。她每天早起做完家务,背着弟弟去上学,放学后再背着弟弟回家。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读书格外用功。别的孩子玩耍的时候,她在背书;别的孩子睡觉的时候,她在练字。

她练字的纸,是用过的旧账本翻过来用的;她练字的墨,是锅底刮下来的烟灰兑水调成的;她练字的笔,是用树枝削尖了代替的。可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她练出了一手娟秀的小楷,写得比任何一个同学都漂亮。

教书先生对她赞不绝口,常对人说:“此女若为男子,必中进士。”

可她是女子。在那个时代,女子读书是没有用的。不能考科举,不能做官,不能靠才华吃饭。读再多的书,最终也不过是嫁作人妇,围着灶台转一辈子。

贺双卿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还是拼命地读书。她不是为了有用,而是因为喜欢。读书让她快乐,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会做饭、会绣花、会带孩子的农妇,而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人。

她在私塾里读了四五年,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读完了《诗经》《论语》《孟子》,还读了不少唐诗宋词。她最喜欢的是李清照和朱淑真,那些女词人的句子,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蒙蒙的生活。

她偷偷地学着写词。起初写得很稚嫩,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可她不气馁,一篇不行就写两篇,两篇不行就写十篇。她写田间的稻花,写山上的竹子,写灶台上的炊烟,写窗外的雨声。她写她能看到的一切,能感受到的一切。

十三四岁时,她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词了。村里人不懂,觉得这女娃子写的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可教书先生懂,他读了她的词,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是要受苦的。”

太聪明的人,总是要受苦的。

二、薄命嫁樵夫

贺双卿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贺父是被一场伤寒带走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没能挺过来。临死前,他拉着女儿的手,说:“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嫁妆。”

贺双卿哭着说:“爹,我不要嫁妆。”

贺父摇摇头:“没嫁妆,嫁不到好人家。”

他说得对。在那个时代,嫁妆是一个女子在夫家地位的保障。没有嫁妆,就只能嫁到同样贫苦的人家去,甚至更差。

贺父死后,贺家的日子更难过了。母亲周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小,帮不上忙。贺双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种田、砍柴、做饭、洗衣、喂猪、养鸡——她什么都干,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不忘读书写词。夜深人静的时候,别人都睡了,她点起一盏油灯,拿出那些宝贝似的旧书,一页一页地读。有时候读到兴起,就拿起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的人生,磕磕绊绊,却倔强地延伸着。

十九岁那年,母亲把她嫁了。

男方姓周,是个樵夫,住在邻村。周家家境比贺家好不了多少,但周母是个厉害角色,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刁钻刻薄。周母看中了贺双卿的勤快——一个能干活、能吃苦、还不要嫁妆的媳妇,上哪儿找去?

贺双卿不想嫁。她见过那个姓周的年轻人,粗壮,沉默,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头牲口——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漠然的打量,仿佛在估算她值多少钱。

可她没有选择。母亲做的主,媒人说的亲,她一个女孩子家,能说什么?

出嫁那天,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花轿的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贺双卿坐在花轿里,穿着借来的嫁衣,脸上涂着廉价的脂粉。她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绡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时写的一首词。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愁,只是觉得春天过去了有些可惜。现在她懂了,可那首词已经写不出来了。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周家。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闹洞房的亲戚。贺双卿被领进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她的新房。

新婚之夜,丈夫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薄命嫁樵夫,青山空对门。”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又觉得不该写。这里是婆家,不是自己的家,墙上乱写乱画,婆婆看见了要骂的。她用手去擦,可焦炭的痕迹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她只好弄了些泥巴,把那行字糊住了。

糊得住墙上的字,糊不住心里的字。

三、灶台与词笺

婚后的日子,像一口永远不会烧开的水,温吞吞的,却烫得人难受。

周家四口人:婆婆周母,丈夫周四(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丈夫的弟弟周五,还有贺双卿。四口人的饭,她一个人做;四口人的衣服,她一个人洗;四口人的屋子,她一个人打扫。此外还要喂猪、养鸡、种菜、砍柴、舂米、磨面——从鸡叫忙到鬼叫,没有一刻闲工夫。

婆婆周母是个极难伺候的人。她嫌贺双卿做饭咸了淡了,洗衣净了脏了,扫地快了慢了,走路重了轻了——总之,没有一样是顺眼的。她骂人的嗓门很大,隔着半条村子都能听见。村里人都知道周家媳妇受气,可没人敢说什么——家务事,外人不好管。

丈夫周四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也不爱管事。他在外面砍柴卖柴,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婆婆骂贺双卿的时候,他既不帮腔,也不劝架,只是低着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有时候贺双卿受了委屈,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地哭。周四翻个身,嘟囔一句“哭什么哭”,就又睡过去了。

贺双卿不恨他。她只是可怜他——一个连妻子哭都看不见的男人,他的心该有多硬?或者,他的心该有多空?

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写词。

可写词在周家是件奢侈的事。她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更没有时间。她只能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在墙上、在劈柴上写。可婆婆看见了要骂——“写字能当饭吃?写字能当柴烧?有这功夫不如去喂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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