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一顿饱饭(1/3)
太阳落山之前,灶房里的香味终于压不住了。
那是一股浓烈的、滚烫的、带着油脂气息的米香,从灶房的窗户缝里挤出来,从门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像一根看不见的柱子,撑起了整个黄昏。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勾得所有人的胃都在咕噜咕噜地叫。
孩子们已经坐不住了。小虎带头,几个小不点围着灶房门口转圈,像一群闻到了肉味的小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关不严的木门,鼻子一抽一抽的。最小的那个孩子——李老实家三岁的闺女,趴在门槛上,口水流了一滩,奶声奶气地喊:“饿……饿……”
周氏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菜从灶房出来,差点被孩子们绊倒。她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都躲开!再围着,今晚没你们吃的!”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但没跑远,蹲在几步之外,眼睛还是盯着灶房。
张不言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钢锯,正在锯一块木板。他今天已经修好了门,补了两处窗户,还帮刘石头递了半天的稻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活儿还没干完——他打算做一张简易的桌子,以后给孩子们当课桌用。
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傍晚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锯得很慢,锯齿有时候会卡住,要拔出来重新拉。但他不急,一下一下地锯,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膝盖上、脚面上,落了一地。
赵大虎从井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水。水还有些浑,但比上午好多了,至少能看清桶底。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不言旁边蹲下来。
“先生,饭快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不言“嗯”了一声,继续锯。
赵大虎蹲了一会儿,又说:“周氏说今天多放了两把米,粥能熬得稠一些。还用猪板油炒了一锅咸菜,香得很。”
张不言停下锯,看了他一眼。赵大虎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一个孩子在做了一件好事之后等待表扬的样子,又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食物时那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那就等饭好了,一起吃。”张不言说,继续锯。
赵大虎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去灶房门口看看,一会儿去井边转一圈,一会儿又去检查院门关没关好。他那道刀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但整张脸的表情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喜悦。
刘石头从屋顶上爬下来,浑身都是泥巴和稻草屑。他今天补了四五个窟窿,手被瓦片割了一道口子,用破布缠了缠,继续干。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个饱,然后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先生,”他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屋顶补好了。今晚要是下雨,保证不漏。”
张不言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丝云都没有,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他没有打击刘石头的热情,点了点头:“辛苦了。”
刘石头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转身去帮女人们搬桌子。
王铁柱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捆柴火。他今天下午去后面的山坡上砍了一下午的柴,肩膀磨破了皮,但他一声没吭。他把柴火堆在灶房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然后走到槐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先生,”他喘着气说,“山坡上有不少枯树,砍了当柴烧,够咱们烧好几个月的。”
“嗯。”张不言说,“明天多砍一些,晒干了堆起来。”
王铁柱点头,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张不言放下锯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的腰酸得厉害,膝盖也隐隐作痛,但比起几天前已经好多了。他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那扇关不严的木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灶房里热气腾腾,雾气缭绕,像仙境一样。周氏和两个女人围着灶台忙活,脸上被热气蒸得通红,额头上挂满了汗珠。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大铁锅里的粥正在翻滚,米粒和野菜在沸水中上下翻腾,浓稠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氏拿着一把长柄木勺,不停地搅动锅里的粥,防止糊底。她搅得很用力,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煮过这么稠的粥了。
“先生,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周氏看到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像是怕他等急了。
张不言摇了摇头:“不急,慢慢煮,煮透了才好吃。”
他退出了灶房,回到槐树下。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大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是今天在县城买的,陶制的灯盏,里面倒了些菜籽油,捻了一根棉线当灯芯。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槐树底下那一小片地方。
赵大虎搬来了几张桌子和凳子——桌子是用木板临时搭的,凳子是几块石头和倒扣的木桶。碗筷摆好了,粗瓷碗,竹筷子,每人一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等着了。男人们蹲在墙根下,女人们坐在门槛上,孩子们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灶房的方向,盯着那扇关不严的木门,盯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和热气。
张不言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赵大虎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刘石头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但鼻翼在不停地翕动。王铁柱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孙老六站在最后面,个子矮,踮着脚尖往灶房的方向看。
女人们也在看。周氏已经从灶房里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木勺,围裙上沾满了粥渍。她旁边的几个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
孩子们最不淡定。小虎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瞪得溜圆。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赶紧用手捂住肚子,脸红了。
张不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热气像一朵云一样涌出来,裹挟着米粥的浓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那香味是立体的、有层次的——先是米的醇厚,然后是野菜的清香,然后是猪板油特有的油脂香,最后是盐的味道,把所有的香气都提了出来,拧成一股绳,直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周氏端着一口大铁锅走了出来。铁锅很重,她端得吃力,胳膊都在发抖。赵大虎赶紧冲上去,接过铁锅,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
锅里是满满一锅粥。
稠的。
不是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用勺舀起来不会立刻流下去的稠粥。米粒饱满,野菜翠绿,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所有人都盯着那锅粥,没有人动。
张不言拿起一个碗,走到桌边,拿起大勺,舀了满满一碗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眯了眯眼。他端着碗,走到槐树下,坐下来。
然后他说:“都愣着干什么?盛饭啊。”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赵大虎第一个冲上去,拿起碗,舀了满满一碗,端在手里,烫得直吹气,但舍不得放下。刘石头跟在他后面,然后是王铁柱、孙老六,然后是女人们,然后是孩子们。
碗筷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舀粥的“咕嘟咕嘟”声此起彼伏。有人舀得太急,粥洒在了桌子上,赶紧用手指抹起来送进嘴里。有人端着碗不知道该先吃哪一口,愣了好几秒,才低下头,猛地喝了一大口。
然后,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喝粥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奇妙——不是“吧唧吧唧”的咀嚼声,而是“呼噜呼噜”的吸吮声,是滚烫的粥在口腔里翻来覆去地被吹凉的声音,是喉咙吞咽时发出的“咕咚咕咚”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但动人的交响乐,在夜空中回荡。
张不言端着碗,慢慢地喝。粥很烫,他吹一下喝一口,吹一下喝一口。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野菜的微苦和米香混在一起,猪板油的油脂让整碗粥变得丰腴起来,咸味恰到好处,每一口都让人想叹气。
他注意到,几个孩子吃得最快。
小虎端着碗,低着头,嘴贴在碗沿上,像一台抽水机一样“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吸。粥太烫了,他吸一口停一下,吸一口停一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但就是不肯放下碗。一碗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底了,他抬起头,脸上糊了一圈粥渍,像长了一圈白胡子。他伸出舌头,把嘴边的粥渍舔干净,然后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锅。
张不言冲他点了点头。小虎咧嘴笑了,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又舀了一碗。
李老实家三岁的闺女不会用筷子,也不会用勺子,直接把手伸进碗里抓粥吃。她抓得满手都是粥,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头发上、鼻子上、耳朵上全是米粒。她妈妈在旁边想帮她擦,她不耐烦地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叫着,不肯停下吃。
大人们吃得慢一些。不是不想快,是不舍得快。每一口粥都在嘴里停留很久,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馐。有人吃一口,停下来,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这一口的味道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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