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碾轮(3/3)
“不是傻。”周平放下茶碗,“我跟他聊过一次。他以前是采药的,有一次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腿接好了,但采药爬不了山了。他就在乱石滩帮人搬货。”
“腿断了还搬货?”
“他说,搬货不用爬山。平地走,腿不疼。”
河边,搬货的把兽皮扛到山路路口,放下,从货主手里接过一块灵石碎片,在衣襟上擦了擦,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回河滩,蹲在河边,等着下一个活。
陈默把茶碗里的茶喝完。
“下次我来,跟他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默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平把今天的账本整理好,压在算盘下面,又把止血散归拢,用一块油布盖住,四角用石头压紧。
“晚上不收摊?”
“不收。东西搬来搬去容易乱,盖好就行。”周平指了指草棚顶上,“我住在旁边。夜里能看见。”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草棚后面搭了一个更小的棚子,只能容一个人躺下。棚子里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搁着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掖进去,棱是棱角是角。
陈默把空了的布袋挎在肩上。
“五天之后,我带碾槽碾出来的第一批细粉止血散来。”
他走出草棚,走过河滩。
河边,搬货的还蹲在那里。陈默路过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搬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跟一个不认识但见过几面的人打招呼。
陈默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进山路,走进松林。
松林里,老妇人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有一小片松脂留下的痕迹,琥珀色的,在夕阳里微微反光。
陈默没有停。
他走出松林,走出山路,走进黄昏。
杂役院的灯亮着。
不是三盏,是四盏。新添的那盏在碾槽旁边。阿宽还在碾药,油灯搁在碾槽边上,火苗随着他推碾轮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推碾轮推出了一种节奏,不快不慢,和石臼捣药的节奏完全不同。
王大壮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树皮纸,阿宽每碾完一槽,他就在纸上画一道。纸上已经画了十几道了。
老赵坐在柴垛旁边磨斧头。磨刀石和斧刃接触的声音很有穿透力,沙,沙,沙,穿过整个院子。
老丁在两个窑之间来回走。左边看看火,右边看看火,手里攥着一根长铁钩,偶尔伸进火口拨一下柴火。他的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陈默走进院子,把布袋放下。
王大壮抬起头。
“默哥!阿宽今天碾了四十三斤!”
他把树皮纸递过来。上面画满了“正”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个“正”字代表一槽。纸的最下面写着今天的总产量——四十三斤。
陈默把纸还给王大壮。
“明天让他歇半天。碾轮是新装的,连续碾太长时间,轮轴会松。”
“他肯定不歇。他说今天还没碾够。”
陈默看了一眼阿宽。年轻人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很。他推碾轮的时候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数数。
陈默走进库房,把今天的账记完。乱石滩销售四百六十扎,松脂换的止血散六扎,松脂入库三斤四两。他翻开木匣子,把松脂放进去,和粗根苦须子放在一起。
木匣子快满了。
他关上匣盖,把明天的安排写在纸上。砍柴组上午加一个人——他自己。老周继续带人采集东麓和南麓的普通苦须子,金色苦须子的谷暂时不动。阿宽研磨,王大壮包装。小杨去坊市,再买一批油纸。老丁继续烧两个窑。
写到最后一行,炭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在纸上加了一行:晚,去南麓。
他把纸压在油灯下面。
院子里,阿宽还在推碾轮。吱嘎,吱嘎,吱嘎。碾轮滚动的声音和斧头磨刃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座院子填得满满的。
陈默走出库房,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先出来了,一颗一颗地从天幕深处浮上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暗一些的,然后是密密麻麻的。
他抬头看着。
明天晚上,南麓的那个山谷里,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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