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个交代(1/3)
席斯言和王浩连夜赶回兆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高速上雾很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席斯言开得很稳,车速始终控制在限速以内,但王浩能感觉到他那种压抑着的紧迫感——方向盘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响,指节都泛白了。
“席队,要不我开一会儿?”王浩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
王浩缩回副驾驶,不敢吭声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席斯言的侧脸——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面一片乌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回到兆斐市局的时候,还不到六点。整栋大楼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亮着,值班室的小警察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席队”。
“辛苦了,继续睡。”席斯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往二楼走。
王浩跟在后面,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但席斯言走在前面的背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让他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二楼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亮着。
推开门,席斯言愣住了。
办公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刘洋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摞打印纸上,口水流了一小片。陈飞宇蜷在椅子上,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孙浩和张伟背对背靠在墙角,呼噜声此起彼伏。
还有云曦月。
她坐在席斯言的办公椅上,怀里抱着他的一件备用外套,脑袋歪在一边,睡得像只小猫。面前的桌上摊着她的检验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咖啡旁边是一板被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她低血糖的时候喜欢吃这个。
席斯言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王浩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席队,他们通宵了?”
席斯言没回答。他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但还是有人的生物钟比耳朵更灵敏——他刚走到办公桌旁边,刘洋就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印着一道红红的压痕,眼神从迷离到清醒只用了一秒钟。
“席队!你回来了!”刘洋的声音沙哑,但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我查到东西了!”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陈飞宇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摔下去,孙浩和张伟迷迷糊糊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席斯言。
云曦月也醒了。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席斯言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席斯言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刘洋:“查到什么了?”
刘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抓起桌上那摞打印纸,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查了全市三到六个月前的婴儿死亡记录,医院、社区、民政局、殡仪馆,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三个婴儿,一个都对不上。”
“对不上?”席斯言皱眉。
“对不上。”刘洋的眼睛亮得吓人,“兆斐市这半年内,没有任何一个医院报告过足月新生儿的非正常死亡。妇幼保健院的出生记录是完整的,每一个新生儿都有据可查,没有失踪,没有死亡,没有遗弃。这三个孩子——不在任何记录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换句话说,”刘洋的声音压低了,“这三个孩子,是‘不存在’的孩子。他们没有在医院出生,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接种疫苗记录,没有任何官方档案。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隐形人’。”
席斯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出生记录,意味着这些孩子的出生是被人刻意隐瞒的。没有正规的医疗机构介入,没有助产士,没有医生,什么都没有。他们被带到这个世界上,然后又被人从世界上抹去,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还有,”刘洋翻到下一页,“我查了何志远在兆斐期间的工作记录。他经手的每一具遗体都有据可查,唯独这三具——没有。他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关于这三具遗体的尸检报告,也没有任何入库登记。他直接把遗体放进了冷藏柜,然后在交接的时候说里面是空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浩忍不住问,“他一个法医,跟这几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云曦月站起来,把检验报告整理好,递给席斯言:“我的补充检测结果也出来了。三个婴儿体内的毒品批次,跟市面上常见的毒品都不一样。海洛因的纯度极高,超过市面上流通品的平均纯度三倍以上,但里面掺杂的稀释剂不是常规的葡萄糖、淀粉或者滑石粉——是一种医用级别的缓冲液,磷酸盐缓冲液,PBS。”
席斯言接过报告:“PBS?”
“对。”云曦月的表情很认真,“这种东西在实验室里很常见,用来稀释和保存生物样本。但在毒品里出现——非常罕见。这说明制作这批毒品的人,有实验室背景。”
席斯言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两下。
实验室背景。华腾生物科技园。何志远收到的包裹。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开始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陈飞宇,”他转向陈飞宇,“你查的何志远的财务记录和通讯记录呢?”
陈飞宇打了个激灵,赶紧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何志远的财务记录很干净,没有什么异常的大额收支。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准时到账,花销也不大,最大的支出是房租和吃饭。但是——”
他翻到另一页:“他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工资卡,正常使用。另一张是他来兆斐之前办的,里面没有存款,但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钱转进来——五千块。转账方是一个叫‘张明’的人。”
席斯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张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给何志远寄快递的‘张明’?”
“对,同名同姓。”陈飞宇点头,“我查了‘张明’的实名信息——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全部都对得上。这个人确实存在,不是假身份。”
“他人呢?”
陈飞宇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张明,男,三十一岁,兆斐市本地人,职业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职业是华腾生物科技园的保洁员。”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保洁员?
一个月薪五千块转账给一个法医的保洁员?
“不对。”席斯言摇头,“保洁员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能每个月拿出五千块转给何志远?”
陈飞宇赶紧补充:“我查了张明的工资记录,他在华腾生物科技园的月薪是三千二百块。他根本没有能力每个月给别人转五千块。”
“那五千块是从哪来的?”
“我查了转账记录的资金来源——钱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经过三层中转,最后进入张明的账户,再由张明转给何志远。张明就是个过桥的人,钱不是他的。”
席斯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境外账户、实验室级别的毒品、医用缓冲液、不存在的婴儿、逃跑的法医——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张明本人呢?”他问,“找到了吗?”
陈飞宇摇头:“我查了他的行踪记录,他三天前请了假,说回老家探亲。我联系了他老家的派出所,他确实回去了,现在还在老家。”
“他老家在哪?”
“隔壁省的一个县城,离这儿大概五百公里。”
席斯言想了想:“先别动他。他既然在老家,就跑不了。如果他只是个过桥的,那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查清楚华腾生物科技园的情况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是刘洋他们连夜贴上去的各种资料——三个婴儿的照片、何志远的档案、华腾生物科技园的位置图、毒品检测报告的关键数据。席斯言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的中央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上“华腾生物科技园”,然后在旁边画了几个分支,写上“何志远”“张明”“婴儿”“毒品”。
“我们现在知道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三个婴儿,没有出生记录,体内有实验室级别的毒品残留,死在兆斐市,被何志远藏在法医室的冷藏柜里。何志远每个月从一个叫张明的保洁员那里收到五千块,而张明的钱来自境外。何志远在安海期间,从张明那里收到过三次包裹,寄出地址是华腾生物科技园。”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华腾生物科技园是什么地方?谁了解?”
孙浩举手:“我查过。华腾生物科技园是三年前建成的,主要是一些生物技术公司和实验室入驻,做的是医药研发、基因检测之类的业务。园区的安保很严格,进出需要门禁卡,非园区人员需要登记。B栋三楼目前租给了一家叫‘华睿生物’的公司,经营范围是……药物研发和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席斯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云曦月站在旁边,看着白板上那些碎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脸色微微变了。
“斯言,”她轻声说,“我有一个想法,但是……”
席斯言看向她:“说。”
云曦月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PBS缓冲液是实验室常用的,用来保存细胞、组织样本之类的东西。海洛因和可卡因……如果纯度这么高,又用PBS稀释,那可能不是普通的毒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一些生物公司在做药物研发的时候,会用动物做实验。但如果……如果有人用人体做实验,而且是用婴儿——”
她没有说完,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王浩的嘴唇在发抖:“你是说……有人拿这些婴儿……做毒品实验?”
云曦月没有回答,但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席斯言的手攥紧了记号笔,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证据之前,不猜测。查清楚再说。”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雾气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所有人,休息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们去华腾生物科技园。”
没有人动。
“我说了,休息。”席斯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去了也是白去。睡觉,吃饭,四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这是命令。”
刘洋第一个站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行,席队,我听你的。但我就在办公室睡,懒得回家了。”
“随便你。”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沙发上,有的直接躺在了地上。几秒钟的功夫,办公室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席斯言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些年轻人,昨天还在群里嘻嘻哈哈地盘手串、养多肉,今天就被他逼着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但他们没有一个抱怨,没有一个退缩。
他转过头,发现云曦月还站在原地,抱着他的外套,安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休息?”他问。
“你呢?”她反问。
席斯言沉默了一下:“我不困。”
云曦月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杏眼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装着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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