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能吃(1/3)
下午两点,云曦月的手机震了。
她正在显微镜下比对纤维样本,眼睛贴着目镜,手指微调焦距,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机在实验服的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没有动。震了五下,她还是没动。震了七下,她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被目镜压出红印的鼻梁,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沈栩”。
沈栩。她大学四年的同学,毕业后去了省厅刑侦总队,做模拟画像。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库的成员,三十岁不到就拿了高级工程师职称,圈子里公认的天才。外号叫“人肉照相机”——只要目击者能描述出来,他就能画出来,而且像。不是那种“有点像”的像,是那种“你确定这不是照片”的像。
云曦月接起电话:“沈大画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像午后阳光里伸了个懒腰的猫:“什么风?你调去兆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云曦月,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云曦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忙嘛……”
“忙?忙着谈恋爱吧?”沈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我听临东的老同事说了,你那个异地恋的男朋友,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帅得很。怎么着,到了兆斐就不联系老同学了?重色轻友到你这种程度,也是少见。”
云曦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你到底什么事?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沈栩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你们兆斐那个连环杀人案,省厅知道了。赵局昨天跟省厅汇报的时候提到了,说案子缺一个画像师。我想着你在那边,就跟领导申请了。明天一早到兆斐,你负责接站。”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你主动申请的?”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云曦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像一串清脆的铃铛,“你来帮我们画那个红衣影子,我们正缺这个。”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沈栩挂了电话。
云曦月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里,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沈栩要来。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那个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画出来的素描能让目击者当场哭出来的天才画像师。他来,案子就有突破了。那个红衣的影子,那个从监控画面里一闪而过的模糊轮廓,那个让三个目击者都看到却都描述不清的脸——沈栩能把那张脸从黑暗里拽出来,放到画纸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走出实验室,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席斯言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笔,在“香水”和“青苔”之间画了一条新的连线。他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云曦月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收起来的笑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看,可能都注意不到。
“怎么了?”他问。
“省厅那边派了一个画像师来帮我们,”云曦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我大学同学,沈栩。他明天到。”
席斯言手里的笔在“青苔”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笔尖在“苔”字的草字头上压出了一个墨点,像一颗小小的痣。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字。但王浩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因为他的工位正对着席斯言的侧面,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大队长的表情变化。那个表情变化大概只有零点三秒,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但王浩一直在盯着看。他看到席斯言的眉毛往中间聚了一下,又散开了,像两片被风吹拢又吹散的云。
沈栩。大学同学。男的。云曦月叫他“沈大画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熟稔,像是叫了无数遍。而且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王浩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但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那个上扬的弧度硬生生压了下去。不能笑。笑了会被席队发现的。席队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以后排班的时候可能会给他多排几个夜班。王浩很了解席斯言——席斯言是一个在工作上绝对公正、在私事上绝对记仇的人。
云曦月完全没注意到席斯言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变化。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跟沈栩对接的资料——四个死者的面部照片、发现尸体的现场照片、监控截图中那个红色影子的模糊画面、目击者对那张脸的描述。老人的描述——“惨白惨白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她自己的描述——“侧脸不像人”。她把这些描述一句一句地整理出来,打在文档里,字体加粗,标成红色。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背对着所有人,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白板大概有两厘米,像一个犹豫不决的棋手,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几件事——案子的线索、明天要做的部署、以及“沈栩”这两个字。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画像师,来帮忙查案的,是好事。专业的画像师很难得,省厅能派来支援说明对这个案子的重视。他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跟吃醋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笔尖按在白板上,在“目击者描述”下面写了一行字——“省厅画像师明天到位”。写完了,他放下笔,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表情专注,眉头微蹙,嘴角微微抿着,跟平时处理任何一份文件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完美无缺。
王浩从电脑屏幕上方偷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开了工作群,找到刘洋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刘洋你猜怎么着,云法医有个大学同学,男的,画像师,明天来。席队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笔在‘青苔’的‘苔’字上点了个墨点。”
刘洋秒回:“墨点?多大?”
王浩:“大概这么大。”他发了一个句号。
刘洋:“那不小了。席队平时写字从来不点墨点。”
王浩:“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说。”
刘洋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王浩又补了一句:“而且云法医叫他‘沈大画家’。叫得可亲了。”
刘洋又发了一个省略号,比上一个更长。两个省略号在屏幕上无声地交流着,交换着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信息。然后刘洋发了一条:“你说席队会不会吃醋?”
王浩想了想,打字:“席队那个人,你见过他吃醋吗?”
刘洋:“没有。他连表情都很少。”
王浩:“那就是了。他就算吃醋你也看不出来。”
刘洋:“那你怎么知道他吃醋了?”
王浩:“因为他在‘苔’字上点了个墨点。”
刘洋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你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结束。但刘洋放下手机之后,看了看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忽然觉得今天的光线好像不太对,有点太亮了,亮得刺眼。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云曦月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她还在整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满满当当全是字和图片。她给沈栩做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命名叫“画像参考资料”,里面分了四个子文件夹——死者照片、现场照片、监控截图、目击者描述。她把每一个文件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盒,等着明天交到沈栩手里。
席斯言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台电脑和一堆文件。他低着头看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但焦点在纸面后方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这张纸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他在想沈栩这个人。大学同学。四年的大学同学。一起上课,一起做实验,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可能一起熬过夜,一起赶过作业,一起在考试前互相划重点。可能一起笑过,一起抱怨过,一起在毕业的时候合过影。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而他跟云曦月异地恋了两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席斯言把这份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了第一页,然后放下,拿起了另一份。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但他的耳朵——如果他允许自己摸一下的话——他会发现是温热的。不是红,是温热。红是可以被看到的,温热是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而席斯言很擅长把别人能看到的东西藏起来,藏到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
下午四点,云曦月整理完了所有资料,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她赶紧稳住,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工作。
手机又震了。沈栩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她点开一看,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神里有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临东老门卫”。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临东市局的门卫大爷,她在那里的两年,每天进出大门都会跟大爷打招呼。大爷话不多,但每次看到她都会说一句“小云啊,今天别出门了”。她从来没听过。
沈栩怎么会画他?她正想着,沈栩的消息又来了:“上次去临东出差,在你们局门口等车,看到这个大爷,觉得他的脸很有故事感,就画了。画完之后拿给大爷看,大爷说‘不像我,像我弟弟’。我说‘您有弟弟?’大爷说‘有,死了三十年’。然后他就哭了。”
云曦月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你来兆斐之后,我请你吃饭。兆斐有一家火锅特别好吃,我请你吃。”
沈栩秒回:“好。但我不吃辣。”
云曦月:“知道。你大学的时候就不吃辣,连老干妈都受不了。”
沈栩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还记得啊。”
云曦月笑了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席斯言抬起头,正好看到她放下手机时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他的目光在那抹笑意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落回手里的文件上。文件上的字还是没看进去。但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继续看下一页,表情专注得像在读一份重要的案情报告。
王浩从电脑上方看到了这一切。他低下头,在刘洋的私聊窗口里又打了一行字——“云法医刚才看手机笑了。”
刘洋:“然后呢?”
王浩:“席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
刘洋:“那怎么了?”
王浩:“他那一页文件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翻篇。”
刘洋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多到把屏幕撑满了。
晚饭时间,云曦月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把一份红烧排骨盖浇饭放在席斯言桌上。席斯言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谢谢”,拿起筷子开始吃。吃了两口,他说了一句让云曦月莫名其妙的话:“你那个同学,沈栩,他画像的风格是偏写实还是偏印象?”
云曦月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写实。他是写实派的,画出来的东西跟照片似的。他说过一句话,‘画像不是为了美,是为了真’。”
席斯言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问:“他在省厅刑侦总队待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吧。毕业之后就去了,先在基层派出所待了一年,然后被省厅调走了。”云曦月一边吃饭一边回答,语气很自然,“他其实挺厉害的,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库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上次有个案子,目击者只看到了凶手的背影,他就凭那个背影画出了正脸,抓到了人。”
席斯言又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餐盒扔进垃圾桶,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省厅画像师明天到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很直,用力很均匀,没有抖,没有歪,跟他在任何文件上画的任何一条横线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画完之后,在横线的末尾点了一个点。那个点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横线的末端,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省略号的开头。
王浩看到了那个点。他什么都看到了。
晚上八点,云曦月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她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把保温袋拿上——粥盒已经洗过了,明天早上可以继续用。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席斯言:“你什么时候走?”
“再待一会儿。”席斯言头也没抬。
“别太晚。”云曦月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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