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看你了(1/3)
晚上九点,兆斐市公安局。
白天的那张画像被复印了几十份,贴满了每一个派出所的公告栏,存进了每一个交警的手机,印在了每一个巡逻民警的脑子里。王浩跑了一下午,腿跑细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刘洋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栩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画了十几张素描——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有正面的、侧面的、三分之二侧面的,有在日光下的、月光下的、阴影中的,有嘴角不笑的、微微上翘的、和那个“像猫抓到老鼠”的。他把每一张都标了序号,写了备注,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画像档案,交给赵铁生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剩下的,要看天意。”
赵铁生接过那叠画像,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后一页不是面具,是一个空白的方框,方框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她真正的脸”。
云曦月说得对。面具是她杀人的脸,她还有一张活着的脸。那张脸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但那张脸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她在临东的时候用什么名字?在安海的时候用什么网名?在兆斐的时候用什么方式接近那些年轻男性?她在社交软件上发的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照片里有没有她的脸——她真正的、不戴面具的脸?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画像里,在数据里。陈飞宇已经在查了,从下午查到晚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快要冒烟,屏幕上开了几十个窗口——社交软件的后台数据、运营商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酒店入住记录、航班高铁记录。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在三个城市之间穿梭、在社交软件上频繁更换身份、在深夜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人。那个人有女性的生理特征,有医疗背景,能接触到七氟烷,有渠道购买红色桑蚕丝线,对兆斐市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那个人在现实中有一个正常的身份,一份正常的工作,一个正常的社交圈。那个人白天可能是某家医院的护士,某家诊所的麻醉师,某家宠物医院的兽医。那个人晚上会穿上红衣,戴上黑发,戴上那张惨白的面具,走进黑暗的巷子和废弃的厂房,用一把锋利的刀结束一个年轻男人的生命,在他的无名指上系一根红色的丝线,然后消失。
陈飞宇把搜索条件一条一条地输进去,数据库在他的指令下飞速运转,像一台巨大的筛子,把几百万条数据筛了一遍又一遍,筛出那些符合条件的人名。名单越来越短,从几百个变成了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了十几个。他看着屏幕上那十几个名字,心跳开始加速。凶手就在这十几个人里面,在某个名字后面,在某个身份证号后面,在某张正常的、普通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秒的脸后面。他要做的就是把她找出来,从十几个人里,从几百万条数据里,从她精心编织的、试图把自己藏进去的迷宫里。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快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三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樱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所有人都还在——王浩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键盘上印出了一排“hhhhhh”,他在梦里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刘洋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喷壶,喷壶里的水已经喷完了,他忘了去接。孙浩和张伟坐在角落里的地上,背靠着背,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两只冬眠的熊。陈飞宇的眼睛盯着屏幕,眼皮在打架,但他不敢闭,怕一闭眼就漏掉了什么。
赵铁生回去了,年纪大了,熬不住了。走之前他把席斯言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连趴在桌上的王浩都没听到。他说的是:“斯言,这个案子,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都要照顾好小云。她不只是你的女朋友,她是这个案子的关键。她看到的东西,别人没看到。她找到的证据,别人没找到。她在用她的专业、她的命、她的所有,在帮你破这个案子。你不能让她出事。”
席斯言说了一个字:“好。”一个字,够了。赵铁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一个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走。席斯言站在走廊里,看着赵铁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云曦月还没有回来。她在负一楼的实验室里,在做第五名死者的毒理检测。七氟烷的代谢物在血液中存留的时间很短,但在心肌组织中可以存留更久。她已经从死者的心脏上取了样本,正在做匀浆。那是一台高速匀浆机,运转的时候声音很大,像一台正在起飞的小型发动机。她戴着护目镜,戴着口罩,戴着双层手套,整个人包裹在防护服里,只露出一双杏眼。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匀浆机的转速表,瞳孔里映出跳动的数字。
她做得很专心,专心到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席斯言站在实验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她。她站在匀浆机前,防护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她的手很稳,稳到匀浆机的震动都没有让她的手指移动分毫。她的侧脸在无影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席斯言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窄窄的玻璃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上楼梯,走过一楼的值班室——值班的小警察今天没有打瞌睡,他正盯着墙上新贴的那张画像看,看得入了神,连席斯言从身边走过都没注意到。席斯言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猫。他走到大门口,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门卫大爷的岗亭里亮着灯,大爷坐在里面,头顶上三顶安全帽整整齐齐地叠着,手里端着茶杯,杯口冒着热气。他今晚泡了新茶,龙井的,香得很。看到席斯言出来,大爷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席斯言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云层很薄,在月光的照射下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慢慢地移动着,时而遮住月亮,时而又让月亮露出来。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散落在月亮周围,像几颗被随手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席斯言看着月亮,脑子里在转着这个案子的所有线索——五个死者,五根红线,一把刀,一种麻醉剂,一张面具,一个红衣的影子。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从第一起案件到现在,它们一直在转,像一台没有开关的机器,永远不停。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有樱花的甜香,有远处马路上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有门卫大爷岗亭里茶水沸腾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很正常。他睁开眼睛,准备转身回去。然后他看到了。
红色。
在公安局大门对面的马路上,路灯的光圈边缘,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不是模糊的,不是一闪而过的,不是监控画面里那个需要逐帧播放才能捕捉到的鬼魅。是清晰的,是静止的,是站在那里、正对着他、让他一眼就能看到的。
红色。一身红。从头到脚的红。红色的衣服,红色的裙子,红色的——她穿着红色的衣服,红色的裙子,头发是黑色的,长长的,垂在身体两侧,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是惨白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席斯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来自远古的、人类在面对未知时的应激反应。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极限,血液涌上大脑,瞳孔放大到最大,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激活到了最高级别。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到了风穿过她头发的声音。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马路对面,路灯的光圈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红色的衣服在光里像血,在黑暗里像墨。黑色的头发在风里像蛇,像无数条细细的、扭动着的蛇。白色的脸像面具,像死人,像——她朝他笑了。
嘴角没有动,但眼睛在笑。像猫抓到老鼠的时候。像在说——我找到你了。
席斯言动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冲了出去。从公安局的大门口冲出去,冲下台阶,冲过人行道,冲向马路对面。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门卫大爷只看到一道影子从岗亭前面闪过,快到值班的小警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门口。他冲到了马路对面,冲到了她站过的位置。路灯的光圈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的那个位置。
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没有黑色,没有白色,没有她。地面上只有几片落叶,在夜风中被吹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落叶是枯黄色的,不是红色。席斯言站在那个位置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是累,他是——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跳太快了,快到胸口疼。血液太热了,热到皮肤像被火烧。脑子里太乱了,乱到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直起身子,环顾四周。马路上空空荡荡,没有车,没有人,没有红色的影子。对面的公安局大楼亮着灯,三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他们办公室的灯。门卫大爷的岗亭里亮着灯,大爷正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大爷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席斯言听不到。他的耳朵还在轰鸣,还在响着那个声音——不是声音,是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他听到的某种不是声音的声音。
他转身走回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过马路,走上人行道,走上台阶,走回公安局的大门口。门卫大爷从岗亭里冲出来,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恐惧:“席队!你刚才怎么了?你突然冲出去,跑到马路对面,站在那里弯着腰——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席斯言看着大爷,看着大爷头顶上那三顶叠在一起的安全帽——红的、黄的、蓝的。他的目光在那三顶安全帽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事,大爷。看错了。”
大爷不信。大爷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谎没听过。席斯言在说谎。大爷知道,但他没有拆穿。他松开席斯言的袖子,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惨白的,不是面具的白,是受到惊吓之后血液从皮肤表面撤退之后留下的那种白。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大爷不想了。他转身走回岗亭,坐下来,把头顶上的三顶安全帽取下来,重新戴了一遍。红的在下面,黄的中间,蓝的在上面。戴完之后,他又取下来,换了一个顺序——蓝的下面,红的中间,黄的上面。怎么戴都不对。怎么戴都感觉不够高。
席斯言走进大楼,走过一楼的值班室。值班的小警察终于从那张画像上移开了目光,抬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席队”,声音里带着疑问。席斯言没有停,没有回应,脚步没有慢,背影笔直地走过走廊,走上楼梯,走进二楼办公室。
门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王浩从键盘上抬起头来,脸上印着“hhhhhh”的印子,迷迷糊糊地看着席斯言。刘洋从多肉植物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喷壶。陈飞宇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眼镜歪在鼻梁上。孙浩和张伟从角落里直起身子,两个人同时揉了揉眼睛。
他们看到席斯言的脸。惨白的。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是受到惊吓之后血液从皮肤表面撤退之后留下的那种白。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沉稳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浑浊的,不安的,像是在水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席队?”王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了墙,“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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