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最后的草莓蛋糕(1/3)
苏棠的刀落在草莓上,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刃淌下来,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告别。
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仿佛只要这款蛋糕做得足够久,时间就会停下来,明天就不会到来。但墙上的挂钟从不骗人,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棠心”甜品店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照亮了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空间——每一张木桌、每一把椅子、每一块挂在墙上的手绘甜品图,都是母亲留下来的。
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苏棠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眼泪。但此刻,当刀刃切过最后一颗草莓,一滴温热的水珠从她眼眶滚落,恰好砸在刚刚抹平的奶油表面,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慌忙用指尖去擦,却把那滴泪揉进了奶油里,再也分不清哪部分是甜的,哪部分是咸的。
“最后一次了。”苏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这间开在老城区梧桐树下的甜品店,是她六岁起就熟悉的地方。那时候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烤面包,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闻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香气醒来。母亲说:“棠棠,甜品是能治愈人心的东西,你做的时候要带着爱,吃的人才能感受到。”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母亲做的提拉米苏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她去法国学甜品,回国后在母亲的店里帮忙,再后来母亲生病,她把店接过来,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守住母亲的心血。
但现实不是童话。
甜品店的生意从去年开始断崖式下滑,对面新开了一家网红甜品店,装修ins风,甜品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年轻人都去那边打卡拍照了。“棠心”这种老式温馨风的店铺,反而显得过时。苏棠试过转型,试过做慕斯蛋糕、千层蛋糕、流心蛋糕,试过在社交媒体上发广告,但效果都不好。每个月的租金、水电、原料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账面上的数字从五位数变成四位数,再从四位数变成负数。
真正压垮她的,是父亲。
三个月前,苏父在课堂上晕倒——他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临退休了却被查出心脏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费用,保守估计要三十万。苏棠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她借遍了能借的人,堂妹苏玥嘴上说“姐你别急”,转头就在家庭群里说“苏棠借那么多钱,谁知道还不还得起”。
她还得起。她一定能还起。但前提是,她必须挺过眼前这一关。
苏棠把最后一批草莓摆在蛋糕表面,退后一步,审视着这款“最后的草莓蛋糕”。奶油抹得平整光滑,草莓切成心形,整齐地围成一圈,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一个“棠”字——这是店里的招牌款,母亲教她做的第一款蛋糕。
母亲说过:“草莓蛋糕是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简单在于材料少,难在于每一种材料的味道都要恰到好处。奶油不能太甜,草莓不能太酸,蛋糕胚要松软湿润,每一口都应该是完美的平衡。”
苏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母亲的标准。但今天这款蛋糕,她做得格外用心,仿佛把所有的不舍和遗憾都揉进了面糊里,希望吃到最后一口的人,能尝出这份心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催费短信。苏棠看了一眼数字,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明天,房产中介会来看店。她已经签好了转让协议,“棠心”将以一个她不敢回想的价格转让出去,这笔钱刚好够还债和支付父亲第一期的手术费。至于以后怎么办,她还没想好。也许去别的甜品店打工,也许彻底放弃这一行——一个连自己店都保不住的甜品师,还有什么资格谈梦想?
她把做好的草莓蛋糕放进展示柜,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棠心”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苏棠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母亲刻的那道痕迹——“棠棠六岁”,那是她六岁时身高的标记。母亲每年生日都会刻一道,直到她十八岁去法国。
这些痕迹也会随着店铺的转让而消失吧。新的店主会重新装修,刷墙、换家具、改名字,“棠心”会变成别人店,这些刻着时光的印记都会被覆盖。
苏棠深吸一口气,锁上门,走进深夜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就这样带着一肩的秋意,走向医院的方向。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苏棠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调整好表情,才推门进去。
苏父还没睡,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诗经》。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棠棠,怎么这么晚还来?不是说了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
“睡不着,来看看您。”苏棠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爸,吃苹果吗?我给您削。”
“不用不用,刚才护士给我送了水果。”苏父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棠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差点划到手指。她低着头继续削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有啊,店里生意挺好的,您别操心。”
“你从小就不会说谎。”苏父叹了口气,“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苏棠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终究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苹果上。
苏父慌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别哭别哭,爸不问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
“爸……”苏棠放下苹果,握住父亲的手,“我想把店卖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需要做心脏手术的病人:“是因为我的手术费?”
“不全是。”苏棠吸了吸鼻子,“店里生意一直不好,我撑了两年了,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就算没有您的手术费,我可能也撑不过今年。”
这话半真半假。生意确实不好,但如果不是父亲突然生病,她还能再撑一阵子,也许能找到转机。但现在,她没有时间等了。
苏父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家店,是你妈一辈子的心血。”苏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帮你把店守好。她说,‘老苏,棠棠一个人不容易,你帮我看着她。’”
苏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是我这个身体不争气,不但没帮上你,还拖累了你。”苏父的眼眶也红了,“棠棠,爸对不起你。”
“您说什么呢!”苏棠抹了一把眼泪,“您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店没了可以再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苏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背。
凌晨两点半,苏棠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很凉,吹得她直哆嗦,但她不想进去等——病房里太闷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催费短信,是闺蜜田晓发来的微信。
田晓:棠棠,你睡了没?
田晓:我今天看中一条裙子,超级好看,等发工资了我请你穿姐妹装!
田晓:对了,你爸怎么样了?我明天去医院看他。
苏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她想告诉田晓自己要卖店了,但又不想让闺蜜担心。田晓自己在商场做导购,工资也不高,上个月还偷偷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说是“借”的,但苏棠知道,那可能是田晓全部的积蓄。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田晓秒回:你怎么了?不对劲。
田晓:你在哪?怎么还不睡?
田晓:苏棠你别吓我。
苏棠:没事,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回家。
田晓:这么晚了还在医院?你爸情况不好?
苏棠:没有,挺好的,我就是睡不着去看看他。
田晓:你等着,我去接你。
苏棠:不用,我打车就行。
田晓:这个点你打什么车!不安全!我马上来!
苏棠还没来得及回复,田晓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定位发我,我骑小电驴过去,十分钟。”田晓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苏棠犹豫了一下,把定位发了过去。
不到十分钟,田晓的小电驴就风驰电掣地出现在医院门口。她穿了一件荧光黄的外套,在深夜的路灯下格外显眼,头盔歪戴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清醒得很。
“上车!”田晓拍了拍后座,“我带你去吃宵夜,吃饱了就不难过了。”
苏棠坐上后座,抱住田晓的腰。小电驴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夜风呼呼地吹,吹干了苏棠脸上的泪痕,也吹散了她胸口的一团郁结。
“田晓。”苏棠把脸埋在田晓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小电驴猛地刹了一下,田晓回头瞪她:“你说什么?!”
“看路!”苏棠指了指前面的红灯。
田晓把车停在路边,摘了头盔,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苏棠:“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离开这座城市?你要去哪?”
苏棠把卖店的事情说了,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田晓听完,眼眶红了,但没哭——田晓从来不在苏棠面前哭,她说“我们两个不能同时崩溃,总得有一个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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